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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我自己想睡去,在无人的地方闭上眼睛,永无梦境地长眠。仅仅是睡眠的床也可以代表着一种幸福,我后来才知道。
九三年长脚考取了夜大,是戴城大学办的,机电专业。他高兴死了,请结拜兄弟吃饭。化工厂附近根本没什么吃的,一个是面馆,飞着几百个苍蝇,还有老鼠与人共餐,服务员是个酷爱翻白眼的中年婆娘;另一个是茶馆,只有水,没有固体食物。这两个地方都不适合开庆功Party。长脚把我们带到公路边上一个停车吃饭的地方,那地方不错,几个头发枯黄的小丫头站在路边,对着来来往往的汽车招手,她们是这里的服务员。长脚点了小半桌菜,大多是素菜,荤菜只有炒螺蛳和炒鸡蛋。他又拎了几瓶啤酒,我们三个开始喝着,喝到一半的时候,外面一阵自行车铃声,小噘嘴跑了进来。
小噘嘴终于把那腊肠一样的辫子剪掉了,这还得归功于我,我在小李面前说了好几次,你老婆把腊肠挂脑袋后面。他起初是不敢对她说的,后来时间长了,被我灌输得有点痴呆,一不小心说了出来。小噘嘴听了,二话没说,跑到美发厅去剪了个齐耳的短发。从这一点上说,小噘嘴确实和小李是青梅竹马,感情不一样。假如是由我来说出腊肠这一节,准保被她臭骂一顿。她骂我和长脚都已经习惯了。
见到小噘嘴来,长脚又点了个肉末粉丝煲。我们照例是举杯庆祝,酒过三巡,小噘嘴对长脚说:“长脚,你这回惨啦。”
长脚脸色顿时耷拉下来。小噘嘴带来的消息,都是劳资科的内部消息,这些消息全是噩耗。她虽然长得很甜,其实是个乌鸦。
长脚说:“怎么啦?”
小噘嘴说:“胡科长知道你考上夜大了。”
长脚说:“谁传出去的?”
小噘嘴说:“全厂都知道你在考夜大,你自己填招生表的时候把工作单位也填上去了吧?”
长脚说:“不填单位不给考的。”
小噘嘴说:“所以啊,胡科长打个电话过去就知道了。听说你成绩不赖啊,全都及格了。”
长脚已经无心听她调侃,他站起来在饭馆里打转,他说这下完了这下完了,肯定被送到糖精车间去上三班了。我们看着他像个笼子里的狼一样,转得眼睛都晕,小噘嘴说:“长脚,坐下说话。”长脚双手撑着桌子,两眼忽然全是血丝,瞪着她。小噘嘴大叫一声:“妈呀,吓死我了!”长脚说:“胡得力怎么说?是不是要把我送去上三班?”
小噘嘴说:“没有。胡科长就说,你学了机电也没用。厂里学机电的至少有四五十个人,都在上三班呢。除非你学管工。”
长脚大叫起来:“夜大没有管工专业的!读了个大学,我还是修管子吗?”
我们三个坐在那里,被他的唾沫星子喷在脸上,全都直着身子点头。后来小噘嘴安慰他说:“你也别难过了,这儿还有人学会计呢。”
“谁啊?”长脚和小李一起问。
“我。”我举起手,眼睛看着窗外。
说实话,这个消息我是瞒着所有人的,我读高复班,我参加成人高考,我被夜大录取,只有白蓝知道。我可没想到胡得力会打电话去夜大查询,如长脚所说,考夜大必须要填工作单位。当时我想也没想,就写了个戴城糖精厂,早知道还不如写个体户呢。后来长脚跳出来掐我的脖子,说,你怎么会考上夜大的,你根本没复习怎么会考上夜大的。我用力摘下他的手,说:“你是技校毕业,根本没参加过高考,我是高中毕业,我基础比你好多了。”
长脚说,这下完了,双双去上三班吧。我说他神经病,我又不是他女朋友。照我的看法,我去上三班的可能性倒更大。小噘嘴说:“胡科长说了,你一辈子做不了会计的,你会贪污的。”我就说,这话逻辑有问题,既然说我一辈子做不了会计,怎么又知道我会贪污呢。小噘嘴不跟我讨论这种问题,她不理解什么叫逻辑,这种车轱辘话只有跟白蓝绕着才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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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们问起我,为什么去学会计。我说我也不知道,我读的是文科班,可以不用考化学物理,理科是我的弱项。去填招生表的时候才发现,夜大的文科专业只有两个:文秘和会计。我他妈的很郁闷,我还以为自己能读个中文系什么的,结果只有秘书和会计让我选择。我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该读哪个,后来招生的老师急了,让我不要磨蹭,我就问他:“您看我是像秘书呢还是像会计?”老师端详了我一会儿,摇头说:“都不像。”我只能闭着眼睛填了个会计,不像就不像吧,也许老了以后能像。
小噘嘴说:“反正,胡科长没说要送你们去上三班,但你们小心点,我听说糖精车间要扩产啦,缺人,明年至少要调一百个人去上三班。”
有关一百个人去上三班的事情,后来被证实确有其事。一时间,白班工人风声鹤唳,三班工人幸灾乐祸,甚至有些基层干部都打起包裹,要求调动到别的厂去。糖精车间的新厂房正在紧锣密鼓的建造中,眼看着它一天天造起来,大家的心一天天沉下去。这中间还地震过一次,可惜震幅太小,光是把河边的泵房给震塌了,耗子全都跑了出来。糖精车间安然无恙,他们说,这车间投产以后,里面的动静就等于是七级地震,这房子除非扔炸弹,否则不会倒。
我考上夜大以后,整个夏天就在等开学,心情非常糟糕。但我爸妈心情好极了,我妈都快哭了,认为我要求上进,是个好青年。我爸爸强忍着激动,用深沉的嗓音对我说,家里在我这一辈上没出过大学生,光出过我堂哥那样的流氓,所以我这是光耀门楣的壮举。我看了看咱家的门楣,心想,爸爸,一个野鸡大学也值得你这么激动吗。
我想退学是没门了,感觉是上了贼船。我妈在楼道里宣传了一圈:“我们家小路考上大学了。”邻居不明白,就问:“咦?你们家小路不是在糖精厂做电工吗?现在大学又开始招工农兵了?”我妈说:“不是工农兵大学,是夜大学。”邻居就说,小路真上进啊。然后回家去拍自己儿子的头皮,要他向我学习,一边做工人一边读大学,既赚钱又拿文凭,全世界的美事都被路小路一个人独占了。
那时候我们楼里有个读高二的小子,重点中学少科班的,眼镜片子跟瓶底一样,而且罗圈腿,看起来像个残废。残废的妈妈也教育他,向路小路学习啊,不甘堕落,发奋图强。残废很不耐烦地对他妈妈说:“夜大算个屁啊!我初三就能考取夜大了。”残废的妈妈就狠狠地教育他,说他太不谦虚。其实,残废说得一点没错,夜大算个屁,不但文凭没鸟用,还有可能连累老子去造糖精。后来,过了两年,残废没去考清华北大,而是考了个佛学院,剃头做和尚去了。残废的妈妈哭了个半死,到我家来诉苦说:“早知道这样,当初还不如让他像小路一样考个夜大呢。”我这才知道,天下的母亲,都具有一种非凡的预见能力,当初她让残废向我学习,原来并不是学我的上进之心,而是学我的入世之心。我妈也是如此,夜大的文凭无法让我去厂里做一个会计,但至少能让我娶一个读中专的姑娘,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能娶到个读本科的。这也是一种入世精神,可惜我和残废都不能体会母亲的一番苦心。
当时那种氛围之下,我想退学是不可能的了,除非抱着让我妈哭死的决心。这事情不能干,我有三个舅舅,一起扑上来揍我的话,就算我是土行孙也跑不掉。
九三年,他们说,我和长脚都可能去糖精车间上三班。首先,我们两个都考上了夜大,这种人天生就应该去上三班造糖精,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令其想死。其次,我是什么技术都不会,只会拧灯泡,很容易被淘汰;长脚则是他们班组的头号牺牲品,如果上头要抽人去造糖精,长脚肯定是第一个被出卖的。
那时候六根给我们出馊主意,要想发达,就去泡厂长的女儿。厂长的女儿是化验室的,你看见她就会想起我们厂长,两个长得实在太像。都说女儿像爸爸,但不能像到那种程度,晚上跟她睡在一起,乍一睁眼,还以为是睡她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