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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羊城,分外炎热,绸鸣蝉噪,令人心闷。然而这三个年轻人却并不觉得,他们手摇折扇,口谈至道,一遍又一遍漫步在广雅书院的林荫小道上,人人都有相见恨晚之感。末了,廖平折回住处,取来《知圣篇》、《辟刘篇》两书稿本相赠。这两本书立论实在太出人意料,以致廖平本人在蜀中也不敢示人。在苏州时,他曾以其中个别问题问于俞樾,见这位博学的古学大师也不能置对,于是始自坚新说。及至广州,见康有为是个知己,才将全稿出示于他。不料康有为也不能接受,“驰书相戒,近万余言”!斥责廖平“好名骛外,轻变前说”,禁告他“急当焚毁,否则入籍”!廖平谷以面议后“再决行止”。廖平回访康有力于广州安徽城南会馆,反复晓以“秦焚书未亡六经”,证明今经为全,后出古经为伪,结果“两心相协,谈论移晷”(《经话甲编》卷2)。康有为见抑古之说便于推倒陈规陋习,扫清改革道路;尊今说又能提供更多“改制”的理论,于是翻然顿悟,“乃尽弃其旧说”,改崇今文,弃《周礼》而治《公羊》,于是成为近代《公羊》学大师。熟知这一公案的康氏弟子梁启超说:“有为治《公羊》、治今文也,其渊源出自并研(廖平),不可诬也”(《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即其证明。
廖平离开羊城至武汉,再转江轮四川。康有为则将半部《政学通考》的残稿锁进抽屉,在《辟刘篇》的指引下,督课陈千秋、梁启超众位弟子,日夜网罗材料,运用目录、版本、校勘等知识,以及大胆假设、穿凿附会的技巧,在廖平还盘桓于入川途中之时,一部循《辟刘》旨意写成的《新学伪经考》已倚马成书,洋洋洒洒40万字,“粗豪狂姿,天下震动”!又三年,他另一部循《知圣篇》旨意写成的《孔子改制考》也著成问世。数年弹指过,而廖平的两本书却仍是草稿一卷。直到光绪二十三年(1897)《辟刘篇》才改订后以《古学考》之名正式出版;至于《知圣篇》,则因“借读者众”,连手本都佚失了,后来还是根据广雅书院传出本的转抄本,订正后于光绪三十年(1904)刊出。对此,知情者径谓康有为“剽窃”(章太炎),“康学出于廖”(皮锡瑞);不知情者单从他们著作出版的先后考察,反认为康有为是独创(钱玄同、张西堂)。因而成为学术史一大公案。
“二变”既成,廖平将拾级而上,更寻新的进境了。当时,“两考”风靡一时,尊今抑古之说,遍及大江南北。维新人士更以“两考”为理论依据,冲决历朝陋习,力倡变法维新,除了俞樾、章太炎、皮锡瑞、顾颉刚、钱穆等数人知道廖康公案的实情外,廖平的发明权却少有人知。况且,廖平书仅以读书心得的形式著为经话,却缺乏严密的逻辑推理和科学实证,可是,康有为却以天纵之才,借门徒之力,纠合各类材料,运用各种手段,洋洋洒洒,滔滔雄辩,大有顺之者昌,逆之者不死则亡之势。廖平读了也敬从心起,屡称其“巍然大国,逼压弹丸”。相形见绌,容不得廖平不考虑“别构营图”,另起炉灶了。于是廖平又进入了学术三变时期。
“三变”讲小大之学,小指小统,大指大统。《王制》大地封疆五千里,于制为小;《周礼》土圭三万里,于制为大。“二变”尊今抑古时,凡《周礼》与《王制》制度不同处,廖平皆指为刘歆伪纂,作《周礼删刘》。后读《大戴礼记》、《管子》诸书,《周礼》制度皆能符证。概斥《周礼》大制度为伪,于心不安。他认为:“《王制》、《周礼》,一林二虎,互斗不休,吾国二千年学术政治,实受其害;合之两伤,甚于洪水猛兽。”(《四变记》)显然这是两种不同的体系,前人企图将两者牵合起来,常常此牵彼掣,进退失据。戊戌(1898)年廖平主讲于资中艺风书院,一日读《诗·商颂·长发》“受小球大球”,“受小共大共”。认为“球”即地球,“共”即“贡”。又联想到《尚书·顾命》“天球河图”之说,纬书解“河图”为九州地图,于是悟“天球”为天图,“小球大球”为地图,先“小”后“大”,即由内推外之意(《五变记》)。于是认为经学中原有大、小两种制度,小制度即小统,是以《王制》为代表的今文经学,主治中国;大制度即大统,是以《周礼》为代表的古文经学,主治世界。遂将大统学说写成《地球新义》。
“小大之学”不讲古文真伪的问题,甚至还把古学抬到高于今学的地位,这难免有阿附古文经学之嫌,因而梁启超说他是“受张之洞贿逼,复著书自驳”(《清代学术概论》)的结果。“小大之学”又以戊戌年为起点,又有逃避戊戌政变危机之嫌,于是梁启超又说“戊戌惧祸支离之也”,并说“其人故不足道”。后之人多习焉不察,即如范文澜、新《辞海》之论,都无不受其蛊惑。其实这些说法是大成问题的。
诚然,在光绪二十三年(1897)张之洞曾让宋育仁捎话给廖平:“风疾马良,去道愈远。解铃系铃,惟在自悟。”并责令他改订经学条例,不许再讲今古学及《王制》,不许再攻驳《周礼》,廖平“为之忘寝餐者累月”!张之洞捎话有之,就象以前曾多次以“风疾马良,去道愈远”告戒廖平一样;廖平不安者亦有之,但他并未因此改变观点。这从以下两个事实即可证明:一是他在给宋育仁的信中,表达了对恩师张之洞的强烈不满:“鄙人不惜二十年精力扶而新之,且并解经而全新之,其事甚劳,用心尤苦,审诸情理,宜可哀矜。若门户有异,则学问之道,何能围以一途?至人宏通,万不以此!反复推求,终不解开罪之所由。”当年尊经书院时期,曾让廖平心悦诚眼的张之洞给他规划的朴学之路,廖平尚且不屑遵循,现在以这样抵触的情绪,要他完成改辄易张、别创新论这一艰巨工程,简直是不可想象的。虽然他在给张之洞书中陈辞委婉,但是事实上他并没有改变什么,即以对康有为“两考”有始作俑之嫌的《知圣篇》和《辟刘篇》二稿论,廖平不仅没有改变基本观点,反而多处援引康说来证成己见。那么,张之洞捎话对他廖平学术的影响力亦可知矣。
至于“戊戌惧祸”之说又怎样呢?如前所述,廖平将新悟出的“大统”之说写成《地球新义》,其书属稿远在政变之前。据《廖平年谱》记载:光绪二十四年(戊戌,1898)廖平在资州知州凤全宴上,得闻北京政变的电讯,知其同学杨税、刘光第被害,悲不自胜,俯首伏案。随即有门人从重庆捎信说朝廷株连甚广,外间盛传康学出于廖,要他焚毁所著有关各书。于是门弟子一齐举火,将新书《地球新义》也一道烧掉了。可见,大统之学成于政变之前,当时维新派正步步高升,节节得意,根本无祸可惧!况且廖平力主素王改制之议,平生同情变法,一生行迹言论,未曾改变。由此可见,所谓“贿逼”、“惧祸”之说,皆诬枉不实之词'注'!
“三变”的根本原因,在于廖平自己为学日益更新和精进不已。早在张之洞捎话前十年(即光绪十二年)作《经学初程》已声称:“惟心知其意,则百变不穷”。甚至说:“五年一小变,十年一大变,至二十年不变,便是弃材!”他光绪九年(1883)完成“一变”,光绪十三年(1887)开始“二变”,至戊戌之年(1898)已历时十有一年,已到了“十年一大变”的期限了。况又有康有为“两考”的“逼压”。无论是主观愿望还是客观形势,都逗得廖平必须做新的学问,进行新的探索了。
廖平的经学思想,不仅在张之洞在世时历经一变、二变、三变,而且在张之洞作古之后,还发生了四变、五变、六变。光绪三十一年(1905)至民国六年(1917)是廖平经学四变时期。这时廖平避开经学史上聚讼已久的今古文问题,专门分辨天学和人学。认为孔学之中,不仅有治中国和治世界的小大之学(即。人学”),而且有治天仙鬼神和未来世界的“天学”。从此后,廖平治学,不分家法,不讲今古,甚至打破经学、子学与乎宗教神学的界限,欲建立无所不包、治人又治鬼的“孔经哲学”体系。于是乎,以前被儒学斥责的“诡怪不经之书”,道家释氏之典,无一不是孔学中天学的解人。孔子成了全球一圣,古今一人。
民国七年(1918)是廖平经学开始五变时期。这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