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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可见,启蒙运动的领袖在社会思想方面,大半还是持唯心史观的。这还表现在他们对人所作的抽象的理解。这一点与他们的文艺思想密切相关,所以值得在这里提出。他们说到“人”时,所指的不是一定历史情况下的一定阶级的人,而是“一般的人”,这“一般的人”具有普遍的永恒的人性,其中主要的组成部分便是理性。伏尔太说,“一般说来,人向来就是像他在现在那样的……他向来就有同样的本能,使他爱朋友,爱儿孙,爱自己的作品,并且爱他自己。从世界的这一极端到另一极端,这个道理是永远不变的”。他又说,“我所指的规律就是自然在一切时代向一切人显示出来,以便维护正义的”,这就是启蒙运动者所说的“自然律”。他们认为人性中有理性,自然中也有理性,顺着这个理性,人类社会和自然就有无穷的“可完善性”(perfectibilité),就自然而然地向日益完善的境界的发展。这种乐观主义是建筑在唯心史观基础上的。
对自然的信念还导致启蒙运动的另一领袖——卢骚——对社会发展采取了反动的看法。他把自然和社会文化对立起来,认为人性生来都是善良的,只是被社会文化教养坏了,在《爱弥儿》教育小说和在《民约论》里他一再宣扬过这种思想。因此,他认为近代人的出路在于“回到自然”,这就是说,回到人的野蛮状态。这固然反映出他认识到当时社会的腐朽,但是他不向未来找出路,而要历史开倒车。启蒙运动者彼此之间思想也并不一致。伏尔太的看法和卢骚的却正相反,他鄙视原始与野蛮,拥护在当时欧洲占统治地位的法国文化,在“古今之争”中明确地站在今派方面,尽管他对近代文化中封建的和宗教的因素还是持敌对的态度。
二 启蒙运动者对文艺的基本态度
启蒙运动者对文艺的态度是和他们对自然和社会的看法一致的。在文艺领域,启蒙运动可以说是反对新古典主义的运动。新古典主义者是路易十四君主专制政体的歌颂者和反映者,而启蒙运动者却是上升资产阶级思想战线上的发言人,所以他们对新古典主义的不满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在这方面他们的思想也并不一致。总的说来,他们反对新古典主义,远不如他们反对封建统治和教会权威那么明确而坚决。他们想用文艺来推进启蒙运动,使文艺更好地为上升资产阶级服务,对于新古典主义文艺的体栽种类(史诗,悲剧,喜剧等),题材(大半用古代英雄人物的伟大事迹),语言形式(谨严的亚力山大格)和传统的“规则”(如三一律)有时感觉到是一种拘束,要求结合现实生活,有较大的自由。他们受到英国范例的启发,多少感觉到像莎士比亚那样不顾古典规则,密尔顿就那样运用圣经题材,芮迦德生的《克拉里莎》那样结合现代生活的感伤情调的散文小说,以及表现市民生活的悲喜混杂剧和“感伤剧”都有它们的独到之处,值得取法。不过他们对新古典主义作家们的成就大半还是心悦诚眼,仿佛很难跳出他们的圈子。伏尔太就认为高乃伊和拉辛比希腊悲剧家还高明,莫里哀比“小丑亚理斯多芬”还高明。(2)关于古典“规则”,他们之中多数人也认为还是必要的,他们说过很多的辩护三一律的话。达朗伯的话很可以代表他们对于“规则”的态度:“诗人是这样的一个人:人们要求他戴上脚镣,步子还要走得很优美:应该允许他有时轻微地摇摆一下。”(3)基本的问题还在于启蒙运动者大半还相信新古典主义者所宣扬的普遍人性。他们说:“审美趣味的基本规则在一切时代都是相同的,因为它们来自人类精神中一些不变的属性。”(4)在相信普遍人性的同时,他们也时常强调人类的不断进步(康多塞说:“人的可完善性是无穷的”),以及审美趣味随时代,民族和人情风俗而变化。他们说,“在相衔接的两个世纪里,文艺情况有时显出很大的差别,这是不是由于物质的原因呢?是不是物质的原因推动了精神的原因呢?”(5)“一个民族的政体的风俗习惯方面所起的变化必然引起他们的审美趣味的变革”(6)。很显然,历史发展的正确观点在露面了。但是这和普遍永恒的人性观点如何调和?伏尔太曾经设法调和这个矛盾。他在《论史诗》里说:
……你也许问我:审美趣味方面就没有一些种类的美能使一切民族都喜爱么?当然有,而且很多。从文艺复兴以来,人们拿古代作家作为典范,荷马,德谟斯特尼斯,维吉尔,西赛罗这些人仿佛已经把欧洲各民族都统一在他们的统治之下,把这许多的民族组成一个单一的文艺共和国。但是在一般协调之中,每个民族的风俗习惯也造成了一种特殊的审美趣味……。
他见出了文艺趣昧的普遍性和特殊性的矛盾,也见出了这矛盾在事实上是统一的,但是究竟如何统一,为什么理由可以统一,他却没有明确地说出。
一般地说,作为启蒙运动的最高领袖伏尔太(Voltaire,1694—1778)在思想上还是保守的。在哲学上他相信自然神论,还未摆脱唯心主义;在政治上他提倡开明君主专制,对人民群众持鄙视的态度;在文艺上他基本上还是留恋古典主义传统,不但五体投地钦佩拉辛,辩护三一律和其它”规则”,而且在自己的创作实践方面,还是用古典形式写史诗和悲剧,瞧不起反映市民生活的叫做“流泪的喜剧”的新型剧种。(7)他的矛盾和局限特别表现于他对莎士比亚的评价。他说,这位“怪物”,“乡村小丑”,“喝醉了的野蛮人”“具有雄强而丰富的天才,既自然,又雄伟,但是没有一点好的审美趣味,丝毫不懂得规则”。(8)他是首先向法国人介绍莎士比亚的,等到法国人宁愿读莎士比亚而不愿读高乃伊和拉辛时,他很懊丧地说,“我是头一个人把从莎士比亚的大粪堆里所发现的珍珠指给法国人看,真料想不到有一天我竟帮助人们把高乃伊和拉辛的桂冠放在脚下践踏,来替一位野蛮的戏子贴金抹粉”(9)。他认为莎士比亚只代表粗野的自然,拉辛才代表文明的艺术,戏剧的理想在于拿莎士比亚的生动的人物和情节结合到拉辛的炉火纯青的诗的语言。从此可见,伏尔太对莎士比亚的天才虽不是毫无理解,但是新古典主义的成见妨碍了他有正确的理解。不但莎士比亚,就连荷马史诗和希伯来民族的《旧约》他也认为在艺术上还不成熟,还有“野蛮气息”。在他看来,西方文艺只有在罗马的奥古斯都时代和法国的“伟大世纪”才算登峰造极。这一切都说明了伏尔太基本上还是新古典主义的信徒,尽管他有时也稍微流露一点新时代的精神和历史发展的观点。
在启蒙运动三大领袖之中,对近代资产阶级各方面思想影响最大的要算卢骚(Jean Jacques Rousseau,1712—1778)。作为一个小资产阶级的代表(他是一位日内瓦钟表匠的儿子),他充满着狂热,幻想和摇摆性;作为一个经过穷苦生活的流浪人,他对当时腐朽的社会怀有深刻的仇恨。他因为厌恶近代社会,幻想自然生活的美满,就连文化和艺术也厌恶起来。尽管他是一个音乐家和作曲家,他对文艺的态度是否定的。在他的第一篇论文《科学与艺术的进展是败坏了风俗还是净化了风俗》里,他就提出风俗败坏了艺术而艺术也会败坏风俗的论点。后来百科全书派另一位活跃分子达朗伯计划在日内瓦开设戏院,卢骚以清教徒的口吻写信给他竭力诋毁剧艺伤风败俗,劝他打消他的计划。这种思想在《爱弥儿》和其它著作里也时常出现。这种观点令人联想到柏拉图对希腊文艺的大清洗以及托尔斯泰对莎士比亚和歌德等文艺巨匠的指责。他一方面认识到近代西方文化和文艺的腐朽,另一方面却看不到出路,以为禁止戏剧就可以消除腐朽文艺的腐蚀影响,这就无异于因噎废食,只能看作反动的观点。
尽管卢骚否定文艺,他对近代欧洲文艺还是起了很大的作用,特别是对浪漫运动的影响。这首先通过他摹仿英国芮迦德生的书信体小说所写的《新爱洛伊斯》。这部小说于十七八世纪所崇奉的理性之外,突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