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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2年的那个夏天;母亲拒绝裹小脚嫁人的行为让家人头痛透顶;是五舅的一句话“既然如此;让她跟着我到济南上学去吧”;把母亲从封建家庭的压抑和苦闷中解脱出来。母亲跟着五舅离开了潍坊的那个家;从此脱离了原有的人生轨道。
离家的那个日子在母亲的记忆中永远是温暖而快乐的。一早起来;母亲和五舅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出家门。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只飞出了牢笼的小鸟;她终于告别了好喝酒且喝醉了就好骂人的父亲;不必每日低头垂手地听他的教训;她终于告别了精明强干又有些专横的母亲;不用再和她争执或是看她抹着眼泪央告自己;她也终于告别了那几个日夜忙碌又有着许多愁苦的嫂嫂们;她们让她揪心;也让她感到生活的无望……那天;在家乡深深的巷子里;她脚步轻盈地尾随在高大俊朗的五哥身后;一起从一扇扇黑色的磨得发亮的沉重木门前走过;那围墙里钻出的一丛丛娇艳的石榴花;那无数次地把她送上高处的秋下;都一一留在她的身后;在母亲眼里;只剩下面前不断伸展着的小路;和五舅那亲切结实的背影。
母亲进人了济南建国中学读书;五舅在济南的家也就成了母亲每周回去休息的地方。那是一个坐落在离闹市不远的院落;不大却舒适干净;里面住着五舅和他在济南新找的女人;还有一个老妈子和一个男仆。最初见到那个绰号叫“小迷糊”的女人时;母亲很不以为然;她立刻就想到了潍坊家中清秀老实的嫂嫂;她为嫂嫂感到委屈。连自己喜欢的哥哥也在外面找女人;这多少让她感到了失望。但很快;她又发现这个“小迷糊”似乎并不让人讨厌。她本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因生活所迫被卖人青楼。平日里言语不多;生性敦厚老实的她京戏唱得很好;酷爱京剧的五舅便因此认识了她并把她赎身出来。“小迷糊”还很会体贴人;母亲每次带朋友回来吃饭;都受到她热情的接待。不久;姥姥到济南来治病;见了“小迷糊”很恼火;整日里板着脸不理不睬;吃饭时姥姥坐在八仙桌的正面;旁边依次坐着五舅、母亲和她带来的同学;“小迷糊”总是恭恭敬敬地站在后面伺候着;见到这种情况;母亲又觉着她有些可怜了。
虽然“小迷糊”的事情让母亲感到不快;但五舅仍然是母亲最佩服的哥哥。五舅公务繁忙;回到家里还要写文章。除了给自己的报纸写稿;还为朋友的报纸撰写社论、评论;应急填补“天窗”。在济南的那些日子里;母亲经常看到这样的情景;五舅人没到家报社来取稿子的人已经等在那里;五舅匆匆进门;沉思片刻;提笔书写;不多会儿便挥毫而就;每每令立在一旁等待取稿的人赞叹不已。母亲喜欢看五舅写文章;很多年后说起来仍旧生动形象;五舅写作时那姿态;那神情;好像就浮现在她的眼前。母亲总是夸奖五舅才华横溢;说我们后辈人中没有能超过他的。她还说;五舅的不少文章都是针砭时事的;正因为如此;经常有要好的朋友到家里来提醒他“要小心”;这也使母亲和家人隐隐地感到不安。
母亲注意到;五舅会见那些要好的朋友都是在自己的小书房里。那间书房摆放着许多书籍;晚间;忙完了所有的事情后他总是伏在灯下苦读。他常读法律方面的书;还有一些不让外人看见的书;每当有人敲门时;他总是先把书收起来才叫人去开门;这多少让母亲觉得有几分神秘。
五舅的行为有时候也让母亲感到疑惑。他有时晚上出门;临行总是脱掉白天穿的西服换上长衫;把帽檐拉得很低。一次;家里人急匆匆到学校找母亲;说是五舅有几天没有回家了;让她去找找。母亲找了几处都不见人;最后报社的一个排字工人带着她在一家工厂里找到了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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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事后;五舅一再嘱咐母亲不要对别人说他到工厂来过;以后也不要再到工厂去找他。就是那一次;母亲看到工厂里的工人们衣衫褴褛;出门时还要遭到搜身检查;母亲心里很难过;她不明白五舅到这里来干什么;五舅也始终没有对她提起过。
1935年初;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候补委员、山东省党部特派员张苇村在进德会游园时被击数枪毙命。据说刺客身穿灰色长袍。那天五舅并没有去进德会;也没有穿灰长袍;却被调查组传讯拘留;三四天后才回到家中;朋友们前来看望;母亲听见他在屋里大骂蒋介石不止。
那以后不久;日本侵略者的铁蹄愈加肆无忌惮地践踏祖国;形势极其紧迫。母亲记得;一天五舅突然只身前往南京;数天后回来情绪非常低落;沉着脸不愿多说话。后来母亲才知道;那时;正值中国共产党发表《为抗日救国告全体同胞书》;号召组成抗日统一战线;实行抗日救国十大纲领。五舅为此前往南京要求觐见蒋介石;支持共产党的主张。结果可想而知;五舅满怀热情而去心灰意冷而回;或许就是在那个时候;五舅对国民党彻底地失望了。
五舅担任国民党山东省党部书记长的时间不长。因为政见分歧;他遭到国民党内部一些人的排挤;形成对立;不久就离开党部到反省院做了训导主任。那个时期;五舅显得既矛盾又兴奋。反省院里经常组织辩论会;一向具有雄辩之才的五舅却时常感到理屈词穷。母亲不止一次地听到五舅感叹说:“反省院是反省共产党人的地方;但是;我干这个工作是要被共产党反省我了……”此间;他看了很多马列主义的书籍;《共产党宣言》、《资本论》是他反复阅读的;结果“越看越过瘾”。他与反省院的共产党员过从甚密;还暗中在经济上周济从反省院释放的共产党员;他说:“共产党员被捕不怕死;气节可敬!放出来还是要继续干的;他们在拼命啊!”那时候;潍坊的邻里间已经有了风言风语;说五舅是“穿两条裙的人”(家乡风俗:女子出嫁时穿裙子;改嫁时再穿一次;故称改嫁的女人为“穿两条裙的人”);意思是王育民原来是国民党;现在改信共产党了。更有亲戚到家里传话说五舅的政治态度很危险;弄得姥爷姥姥担惊受怕;总觉得随时会有大事发生。
上世纪四十年代;母亲在向组织递交报告的时候;心里细细地回忆着自己所见到的一切;当她一遍遍地清理思绪的时候;原有的许多朦胧的事情似乎都变得更加清晰。她相信哥哥始终是一腔热血立志报效国家的;哥哥读过的那些书一定给了他很大的影响;使得他调整了自己的方向;她也相信在那个工厂里哥哥一定是暗地里进行着革命活动……哥哥对自己所走的路更是起了决定性的影响;他不止一次地对自己说:“你光死读书不行;还要了解这个社会!”母亲所在的建国中学校长正是张苇村;他把学校视为自己的领地;指使人在学生中大量发展国民党外围组织;母亲因为学习好有背景是学校的名人而一再被动员;但身为省党部要员的五舅却在私下里明确地告诉她:“你可千万不要参加这个党!”母亲不仅记住了五舅的话;还把这些话转告给自己最要好的两个朋友;她们后来也和自己一样到了延安。
坐在延安的窑洞里;写着那份材料的时候;哥哥恳切的话语还一遍遍地在母亲的耳边响起;她不由地很多次停下笔来;被自己的思绪带回到过去的时光……
1937年那个难忘的夏天;母亲在济南参加了抗日救亡活动。
五舅已经很多天没有回家了;母亲四处打听;总算在一家工厂的小屋子里找到了他;他正在和几个朋友测画地图;说是要打游击去。五舅对妹妹说:你来得正好;我也在找你。国难当头;反省院南迁;我是不去的。我要走了;家已顾不得!可惜我走的路你不能去;因为你是女孩子。你现在已经参加了救亡活动;这很好;和你的同志一起走抗战的路子吧!但是要记住;决不要跟国民党走……
母亲的心很乱;她很想跟着哥哥去打游击;但五舅却说女孩子不行;母亲说也未见得不行;可以锻炼嘛!五舅还是摇头说他们没有女的;不方便。
难道女人真的就比男人差吗?母亲的心里很不服气。她很羡慕哥哥;也很为哥哥担心;为哥哥走后潍坊那一大家子人的生活担忧。她知道;哥哥已经把“小迷糊”托付给了自己的朋友;此行他真的是义无反顾了;就像是一团已被点燃的烈火;要尽情地燃烧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