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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 2009年第5期-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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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轻人欠身微笑;都噤住了。 
  “你们看;你们看;老头子打扰你们了!” 
  “哪里?哪里?是我们不敢打扰老伯。我们也是随便闲谈;倒是看法碰巧追随着老伯的。历来都说周邦彦是格律派的正宗;清真十七首陷溷于纤巧绮丽;叠床架屋;情感重复;天地着实的太过狭小;我们也正讲到这个分寸上。光攻格律;绣花雕虫;恐怕终究不是好趣味。”一罕说。 
  “你看;你看!那时候人还称他‘词中老杜’;这说到哪里去了?老杜是什么颜色?他是什么颜色? 
  “柳耆卿情感天地就比他宽阔多了。往上跳七八看;人的格局也比他深厚。人是势利的。周是官;柳是老百姓;而柳这个人活得自在;实在的行。大家讲他这个那个;人一死;留下的东西才是真家伙。有人宣讲不做官不过是终南口气;柳的‘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是一贯态度;是相忘于江湖的旷达。即使做了团练使推官、屯田员外郎;也不过像当今专员公署衙门里管狱讼的小官和掌管农业的七品官;也是很快就被刷下来的……后人每每讲他死得凄凉;我倒认为这正是他的优雅处;千百年难遇这么个性情种子……王灼的《碧鸡漫志》讲他的词‘浅近卑俗;自成一体;不知书者尤好之’;这倒正说到耆卿痒处。王灼以为要做到‘不知书者尤好之’的水平是容易的事情;他是看不起的……你们看;我讲得一时口滑;放肆得很了。咦?文晴;晚上的饭食你布置了没有;我很有兴致跟你们几位喝几杯;好久没见了……”甲鋐先生自己打断了说话。 
  文晴连忙站起来;“这是早几天就说好的;只是不敢惊动您老人家……” 
  “怎么这么讲呢?有什么好口示;也告诉我来尝尝嘛!?”滕老先生哈哈笑起来;“你们搬拾了哪些东西呢?” 
  高素儒说:“讲不得什么好东西;我只带来了半边狗肉……” 
  “狗肉?那还不好。”滕老先生睁大眼睛;“我少壮时候跟一些朋友也是整天围着狗肉锅子转的人;人老了;友朋都凋零得差不多了;响应不起来了。来!今天你们是哪位主事?我来当个狗肉参谋如何?” 
  “大家推选了我;我弄狗肉只得个皮毛;要讲究也不晓得从何着手?有老伯掌舵;我胆子大了。”胡藉春说。 
  段一罕说:“老伯面前;这是不用客气的;我看你可以放胆子做。” 
  “倒是有这么一说的。大凡做狗肉;好笑的是;各人都以为自己最是高明第一;大江南北;无不如此。我也算是走过些地方的;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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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我们朱雀地方口味基础好;讲究。你们的手艺我大致信得过。”滕老先生说。 
  “要是幼麟今天在;老伯讲的话怕是勉强还受得起;我们只是照本宣科;神似不了的。”段一罕说。 
  “文星街的张公子吧?这位家学渊源的文士没想到还会掌厨——”滕老先生说。 
  “——炒鹌鹑尤其精彩!”胡藉春说。 
  滕老先生沉思起来: 
  “——两夫妇听说外头受苦了。最近有消息吗?” 
  段一罕说:“有是有;都不确切。沙湾谢家生在武昌街上迎面遇见一闪而过的女丐者;很像是柳惠女士。前几天东门内稻香村少老板办莲子回来;说在汨罗街上与几个学人擦身而过;其中一个很像幼麟;也不晓得确也不确?总之;怕是要流落在外头了。” 
  为了这些话;大家又坐下了。 
  “江山代有才人出!总要有前仆后继的人嘛!”滕老先生说;又问;“听说他们有个三岁大的公子;眼前由哪个照顾?” 
  “有心人带他疏散了。”文晴回答。 
  “喔!那样做是好的!人生总是要一点壮烈的;要不;山水间就没有意思了。西门坡那个做大王的其实可以放一句话要他们回来嘛!他还是简堂先生的学生咧!简堂先生又是张公子的姑丈……” 
  “最让人想不通的就是;何健和许克祥日夜都在打你大王的主意;几乎到了不共戴天的程度。他们听老蒋的话杀共产党;你帮这个忙做哪样?老蒋眼前是没有空;等到哪天腾出手来的时候;他刀子底下还能忘记你?你帮他的忙;有朝一日哪个帮你大王的忙?西门坡的宝座还能坐好久;试问?——蠢!让十几个婆娘搞昏了。”滕先生感慨得很。 
  “听说在找。红岩井田先生也在出力气。问题怕的是人不在了。”胡藉春说。 
  滕老先生抽着根长长的旱烟杆;“唉!万里江城;无家张俭;怕是要些时候才回得来了……”空气宁静;轻烟在客厅缓缓缭绕。 
  段一罕是个懂事的人;对胡藉春、文晴做了个眼色;于是小声谈起烧狗肉的事来: 
  “……就在大厨房后头小天井里弄行了。狗肉进不得厨房上不得灶头;并非怕惊动灶王菩萨;一家老小也有不吃狗肉的;搅乱了锅子碗筷;让忙厨房的人为难;心里也不好过。”胡藉春说。 
  一罕忙着答应;“那是!那是!” 
  “那我到后头照应一下。”文晴要走—— 
  “慢点;”滕老先生叫住文晴;“弄张纸来;我讲;你记——” 
  “后园摘六片老橘子叶;半斤老姜;五钱花椒;广东新会橙皮半块;一颗八角;一片桂皮;一两半干辣子;东西汇齐;都收到火炉子瓦片上焙香它。” 
  “半斤五花猪肉;切砣砣候用;一头大蒜;不剥皮;三根葱;三两绍酒;五钱红砂糖;一茶杯酱油;一包辣子粉;两节甘蔗;一小块豆腐乳;两片香菇;半斤麻油;半杯花生油。” 
  “准备好了;到书房叫我……”挥挥手;文晴跟其他人出去了。 
  几个人来到厨房边小院坝。说小也不小;还打点着几棵竹子和虎耳草、指甲花;挨葫芦眼墙根边居然有两株作古正经的大茶花树。 
  文晴弄来块新砧板;搬过几张小木椅;大伙就这么贴地式地作弄起来。 
  藉春是个细心画家;他一切一切妥帖地按自己的法度切肉;齐整得如机器制造。这功夫像他的为人。 
  文晴少到厨房来;手脚显得生疏;却也意识自己是个主人;指点厨仆搬来座中型火炭炉子;一口带把的二号熟铁锅。火扇旺了正要回身去请老人家;老人家自己已经迈步进了厨房。 
  老人家进厨房;是滕家历史少有的一章;拐弯显得不纯熟;他为人好;厨仆们带引他时当面敢笑。 
  “烫锅子;免得肉粘锅;好!倒狗肉;翻铲!不停地翻铲——” 
  段一罕、高素儒、胡藉春都纳闷;是不是油放少了;这十几斤狗肉…… 
  “放的这个油;是防粘锅的;不是炒菜的油。干炒一番要它出水;这叫做‘肉骚水’;野味这类东西;帕(犭面)啦!野猪啦!野鸡啦!鹿啦!麂子啦……都不能水洗;一洗;骚腥味全显出来啦!要过这个‘出骚水’的关。你看底下;水出来了罢!一阵偏着锅把骚水倒了;狗油才会认真熬出来。” 
  “好!放一颗八角、桂皮;再放橘子叶、橙皮。这可要认真地翻铲了。闻到真正狗肉香了罢?再翻铲!要让每一砣肉都炒滚成焦黄小圆球。你可不要小看这一踏步!这段功夫做不到家;底下再仔细;再讲究也白费力气。好!起锅!狗肉连油倒转钵子——” 
  “锅子热了;把麻油全部倒进锅子。放猪肉、蒜、花椒、姜、红砂糖。砂糖起泡是标准;倒回狗肉翻炒;锅铲要翻得勤;莫让锅子起糖炭;这时候加点盐;倒酱油;放葱、蒜、甘蔗、豆腐乳。” 
  “你看;肉色逐渐变成棕黑色的时候;慢慢加一瓢半的水;水不要漫过肉顶;放两调羹辣子粉;午菇。盖上锅盖;保持文火;大功告成。一个半钟头开席!” 
  滕老先生不停地讲;藉春不停地做。盖上锅盖最后一道功夫做完;莫名其妙地自转了三四个圈;点着的香烟那头差点点烧着嘴巴。 
  在堂屋;老人家叫人把大方桌撤了。炭火炉子端到正堂中地面。周围摆了八九张小板凳;热气腾腾的一大锅狗肉隆重地架在炉子上。地面四周罗列着卷心菜、芫荽、腌萝卜、糯米辣子、冲菜、海青白、豆腐干、油炸豆腐、干炒酸萝卜丝…… 
  “嗬!岩脑坡满条街都闻到狗肉香……”进来了黎雪卿、韩山和聂胖子、方若。 
  “你是闻来的还是请来的?”高素儒问黎雪卿。 
  “一半请;一半闻!”黎雪卿回答。 
  看来聂胖子和滕家有亲;常来往的人。 
  几个向滕伯请了安。 
  “各位看看;今天的席这么子设;庄严的堂奥;让十足的江湖气味冲撞了。老伯的宽容怕是特别之破例了吧?”韩山说。 
  “不是这么说!不是这么说!我这个人喜欢温故知新;可惜年纪一大;机会就少。人的格局定死了;那是很容易变成老朽的。我这个老家伙还不怎么甘心马上就那么一下‘叭噗’的咧!各位看;时不时来这么一下;回到真性情位置上来;这就靠你们年轻朋友提携了!”滕老伯笑起来。 
  “提携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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