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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翼;怎么是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伍伯伯没有表现出一丝丝敌意;相反他的声音惊讶中有宽厚;好像她是他盼望已久的一个朋友。他的宽厚让她感到温暖。
“进来;进来。你吃饭了吗?”
她没回答;跟着他进了屋。灯光下;她看清了伍伯伯的脸;还像原来一样胖;但比从前苍老多了;他的头发又粗又白;杂乱地堆在头上;好像被风侵袭的枯草。他的家整得很干净;这份干净让她想起伍思岷;他总是那样干净整洁。
她以为伍伯母不在;但过了一会儿;屋内传出伍伯母的声音:
“谁来了?”
伍伯伯有点迟疑;他没回答她;他说:“没什么。”
杨小翼很奇怪;她怎么不出来。她问:
“伯母在里面?”
他点点头;然后轻轻地说:“她生病了。”
“什么病?”
伍伯伯没有回答。
屋里又传出尖刻的声音:“我知道有人来了。是谁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
伍伯伯没有理睬她。伍伯伯轻声解释道;她心情不好;很烦躁。
“伯母什么病呢?”
伍伯伯依旧没有回答。他不声不响来到院子里;她也跟了出去;气氛或多或少有些尴尬。伍伯伯问她什么时候来广安的。
她告诉他;来广安已有三个月。她没提起北京的事;她只是说;高中毕业参了军;后来;她响应建设大后方的号召;自愿来到广安;现在华光机械厂工作。他点点头;表示明白了。他问起刘伯伯和母亲的近况。她说;他们都挺好的。他笑道;好久没有你们的消息了;本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你们了;真没想到。
杨小翼还是惦记着伍伯母。她问;伯母生了什么病?
伍伯伯想了想说:“她三年前中风了;情况不是太好;左手和右脚失去了知觉。”
她的心一沉;“怎么会这样?”
刘伯伯叹了一口气。
杨小翼要求进屋看望伍伯母。伍伯伯有些迟疑;他说;下回再去看她吧;我事先同她说一声;就说你来过了。
她敏感地意识到伍伯伯是在担心伯母见到她会不愉快。
“人都死到哪里去了?你烦我了是吧?我知道你想我死掉……我还没死呢;你就这样对待我。我口渴;给我倒水……我的命好苦啊……”
屋子里传来的声音非常疹人;好像声音里有一把刀子;划过人的肌肤;会留下一道血痕。
杨小翼坚持想看看她;刘伯伯只好答应。她跟着伍伯伯进入房间。房间设在楼梯下面;原是一个狭小的通道;临时搭建成为一个小小的房间。房间灯光昏暗;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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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和很多西药。伍伯母躺在床上;她一直注视着杨小翼;目光里有一种不屈和愤恨。她的身体如一堆绝望的木偶;脸的半边已经僵硬;看上去阴森森的;像戴着一个可怕的面具。她显然认出了杨小翼。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她的半边脸突然露出热情的笑容。
“原来是你;杨家的大小姐。怎么来我们穷人家了?对不起;我不能站起来欢迎你。”
她的言词里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先扇了杨小翼两耳光。杨小翼的脸烧得灼痛。不过杨小翼觉得她有权利这么对待她。
杨小翼叫她伯母。她假装没听见。她不再看人;而是闭上了眼睛。杨小翼看到她的眼角流出两滴混浊的泪水。杨小翼心情沉重;试图靠近她;想触摸她的身体;但她强烈反弹;她几乎是吼叫:
“你走吧;我家不是你来的地方。我们不想你来看笑话。”
伍伯伯把杨小翼从房间里拉出来。那时候;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眼泪哗哗地流了出来。
来到院子里;伍伯伯安慰道:“她这病不能太激动;实在对不起。”
杨小翼不知道说什么;只好一个劲说:“没关系;没关系。”
她记得伍伯母的身体一直是很好的;怎么得了这种病呢?
在杨小翼的追问下;伍伯伯同她讲述了他们回广安后所发生的事。
伍伯伯说;伍思岷本来是可以上大学的;那年他考得相当出色;但他在永城犯了那么大事;政审没有通过。
“你伯母是个急性子;事关儿子前途;她跳出来;向有关部门据理力争。争取不成;她就撒泼。在县府面前一哭二闹三上吊。你知道跟组织这样来硬的肯定是不行的;肯定会越闹越糟。但她不听劝;她的主意一直大得很;还反骂我一点出息也没有;革命这么多年只不过是个司机。她自以为仗着几年革命的经历就可以这么闹。她是爱子心切;别人当她是无理取闹。”
伍伯伯说;伍伯母这样一闹;儿子读大学更没希望。伍伯母怎么也想不通;也许是心情不好;一次她喝多了酒;突然摔倒在地;送到医院;医生说是中风了。治疗也没什么效果;左手、右脚至今也没有知觉;躺床上都快四年了。
伍伯母中风后;组织向伍家伸出援手。伍伯母原来在国营霓虹灯厂上班;厂部同意伍思岷顶替母亲的工作。这样;伍思岷高中毕业很快就就业了。
杨小翼听了这些事;相当自责;也相当揪心。四周十分安静;黑暗中伍伯伯不停地抽着香烟;香烟微弱的火星映照着他的脸;他的额头的皱纹像刚出土的老树的根部;透着一丝冰凉的气息。
她问伍伯伯;伍思岷近况好不好?
“思岷这人;你也了解他;他很聪明;肯钻研。他到霓虹灯厂后;马上精通了业务。霓虹灯厂有霓虹灯研究项目;思岷在霓虹灯设计上下了功夫;他设计的霓虹灯花样多;既好看又省电;他得到了重用。但是;他这个人啊……”说到这儿;伍伯伯叹了一口气;面露忧虑;“他这个人啊;太正直;一点世故都不懂;眼里容不得沙子。人活在世上哪个没有点人情往来;他啊;逢年过节;不但不去给领导拜年;还自以为聪明;当着群众的面给领导提意见。现在厂里的领导挺大度的;是个老革命;挺欣赏他的;要是换个领导;凭他这种性格;我看不会有好果子吃。”
那天。杨小翼走出伍家的院子是晚上七点多。邻家的收音机正在播放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新闻。她回头看到伍家窗框上那闪烁的彩灯;突然感到无比苍凉。
杨小翼是走夜路回去的。广安到华蓥要走近一个小时的山路。她走在荒无人烟的公路上;心情沉重。她想;她曾经犯的错误有多么严重;她毁了一个家庭的幸福。如果说这之前;她看待伍思岷还是有些一厢情愿的美好想象;有点不着边际;现在;伍思岷来到地面上。她感到她和伍思岷因为伍伯母的病联系在了一起。她心里涌出一种母性的情怀;她对自己说;天哪;他吃了那么多苦;我一定要好好待他。
回到招待所;她无法入睡。她索性起来;给刘世军写信。她同刘世军述说了见到伍伯母的情形。她告诉他;她的罪孽比想象的还要深重。她说;她曾给伍思岷写过信;可信中的言语是多么轻率;他不回信;她完全能够理解。她告诉刘世军;她决定去照顾伍伯母。
元旦节后的那个休息日;杨小翼早早起床;然后搭乘农民的手扶拖拉机进城。
还是伍伯伯给她开门。伍伯伯见到她;皱了一下眉头。他鬼鬼祟祟地往院子里张望了一下。她透过门和他之间的缝隙;看到伍伯母坐在院子里的阳光下;伍思岷在给母亲擦洗。伍伯母看见了杨小翼;她的脸上露出类似嘲弄的神情。那表情像是密集的子弹抵挡着杨小翼的进入。杨小翼咬了咬牙;艰难地跨进了台门。伍伯母用那只尚能活动的手拉了拉伍思岷的衣服。伍思岷回过头来;看见杨小翼。他好像并不那么吃惊;他回过身去继续替母亲擦洗。杨小翼猜想;她曾经来过伍家的事伍伯伯或者伍伯母一定告诉过伍思岷了;否则他不会这么淡然的。
虽然她不指望他对她还保存着美好的情感;但她没有预料到他们见面会这么平淡;这让她有点难过。她定了定神;径直朝伍伯母走去;她有一种分担伍家痛苦的强烈愿望;好像惟有如此;她才可偿还她所欠的债。
这个星期;她看了有关中风病人的护理手册。她出发前;从厂医院弄了一些来苏尔药水。用来苏尔洗身体;可以防止病菌侵入;对一个常年躺在床上的人来说大有益处。她不声不响地把来苏尔倒入热水桶中;来苏尔的气息在空间弥漫开来。杨小翼从小在医院里玩;对这种气味天生有种亲切感;有那么一会儿;这种气息把她带往过去。她想起眼前的这个男人曾用那样热切的目光注视过她;现在却如此冰冷;她感到悲伤。
“我来吧。”杨小翼对伍思岷说。
伍思岷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甚至不看杨小翼一眼;冷冷地说:
“你一会到楼上来;我有话对你说。”
说完;他就把毛巾掷到水桶里;转身走了。
杨小翼看着伍思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