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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去穷乡僻壤而专走富裕地区。哪家人听到他过路便叫进院去;要他做把酒壶;做座蜡烛台、香炉和其他供桌、神柜上应用的器皿;他便慢吞吞地在院中各处走;挑一块又平又光滑的地方;架起熔炉;拉起风箱;坩埚里倒进这人家用扁了的旧锡具;自己又称斤论两地添进一些新锡料。院里人把他的托当做变戏法看;尤其是在学堂念二三年级的学生们见到这种稀奇兼带好玩的手艺时;紧张兴奋得气都不敢多出一口。
锡匠慢吞吞地点燃小旱烟锅。他不是不急;这时候非慢不可;要等那锡块冷下来才好做下一步。他嘘着烟;像个学问家。
锡块凉了;把它弯成一个上小下大又逐渐小起来的怪模怪样的圆筒;也不太齐整。锡匠端详好一会儿;将接头部分修齐用焊锡焊好;穿在丁字砧头上用木头槌子旋着敲打起来。
这样铸着;焊着;敲着;以后用一个旋转柱子套着壶身借砂纸抛光;两三个时辰;一把有壶盖、有壶嘴、有壶把、有壶衣圈的酒壶就做出来了。
读高中二的人说:这里头有高级几何的学问。
初中二的人问:那用木棍棍敲敲打打;高级几何讲过吗?
……
锡匠潇洒走四方;要是有上万老鼠子跟在后头;他又吹着笛子;简直是个快乐的“花衣吹笛人”了(二百多年前德国的民间故事)。
场上银匠的生活境界与众不同;他是专门为妇女们尽力费心的。那种情致最接近今天大城市美容院的男美容师。自我得意处也颇为相似:一年到头生活在欢欣之中;活脱一只为千百朵开放的鲜花簇拥的幸福满意的蜜蜂。
他较之别人富有;他有机会在金子银子加减乘除中弄点小手脚。妇女们希望自己首饰上出现一种与众不同的别致花样时;免不了对他有所奉承。
银匠有权轻言细语跟她们作点稍稍过分的勾引调侃时;最不喜欢男人在场;所以身背后总安排几个放哨的徒弟;并且让他们做一些收受妇女送来的爱娇的食品和编织物的工作。
做银匠的徒弟要蠢;面对情挑要麻木不仁;不可存感染师傅的欢乐的奢望;所以徒弟们赶场放哨时;一个个都木里木答;呆头呆脑;其实天下哪里有蠢徒弟这种人?为了学功夫;处处就要将就师傅;要什么样子给什么样子;等三年满师;功夫学到手之后再让他看家伙。
银匠铺当徒弟虽不辛苦但手艺细密;要一件件狠着心记。最重的活只不过是把银块块捏成细条;再一次又一次地穿进由大到小的钢洞里拉成可用的粗细不同的银丝。要光明正大、光天化日地、光着胳膊地、手脚敞开地做。金银出入;哪怕扫下的金银碎屑这般比芝麻还小的东西;都要在师傅的眼皮底下做。
做徒弟阶段要铁着心见财不起意;要重复又重复地、无休止地表现诚实和忠厚;千万聪明不得!
在师傅面前显示聪明;无疑是自寻死路。
聪明的徒弟就是师傅的危机;这还不明白吗?
所以朱雀城骂晚辈居心不正就会说:
“您以为我不领教您是银匠铺的徒弟吗?”
做银匠要不学到师傅两样绝活;你就算“牛屎虫跟着个放屁的——白跑一场”了。
一是缠绕金银丝花样;二是坩埚里金银中掺和东西的手段学问。
也可能由于你服侍得好;师傅临终咽最后那口气的时候在你耳朵边讲出来;也可能在他咽最后那口气时骂你声“狗日的混蛋”!也可能忙着咽最后那口气讲已来不及了。
……
王伯问银匠;有没有孩子戴的项圈?
银匠谈兴正浓时让一个这样的妇人打断;抬头看见王伯。他不认识王伯;几乎肯定从前没有见过;只是他颇为熟悉这种惹不起的、并且懒洋洋的眼神。
“有没有孩子戴的项圈?”
王伯再说了一遍。
“让我看看……”他连忙拉开藏金银细软的抽屉;“有;有;是福、禄、寿带锁的。”
“我再找找。你看巧不巧;有块‘长命百岁’。”
“唔!”王伯连链子一齐托在手上;“这银子是几成的?”
“纯的!纯的!我几十年都在场上的;哪个都认得我;你要信。”银匠说。
“我也是几十年木里人;你也要信;上了当;我会找你!”
将近三两多重;王伯带来三块光洋;补了钱;又拔下头上实心的银簪子。手巾包上项圈银锁;揣进贴身衣服荷包;招呼也不招呼;径自进入登场的人丛里去了。
等看不见人影的时候;银匠伸长脖子问旁边看热闹的老头子:
“那婆娘讲是木里的?我从来没见过。”
老头子说:“挨砍脑壳的王砣子的婆娘;东头坳的!”
“嗬!我日他娘!……这婆娘几时回来的?”银匠向左右妇女们假笑了好久。
王伯蹲在米粉摊子后头端着一大碗米粉吃;一边瞧着场景。
西门坡邓家二少爷买了只狗;怕是要宰来吃;看它跟在后头高高兴兴。老营哨纸扎铺胡家那老家伙拐棍都不拿走得不近。“嗳!狗屎!”老远就认出他干猴子脑壳;“嗯!这么近;在场上;是从早要荡到夜的了!”
“咦?道门口卖腌萝卜那刘氏婆娘也来了。她躲我好几年;怕就是为要我人会的那四吊钱吧!好!四吊钱买个清静;要不然整日整日围着我打团团;口水喷得我一脸……”
咽完最后一口辣汤;王伯站起身来;看到对面那摊卖老鼠药的。两门板摆的都是死老鼠;架子上特别一排挂的是敢和猫儿打架的老鼠王。都是他灵药毒死的怕也未必;讲不定还是收买来的。不信他一家出那么多老鼠;齐齐整整。其实卖老鼠药不一定要找那么多老鼠来摆!有一只把两只就行;让人看了心烦……旁边这个瞎子抽签算命的;你换地方不行?硬挨着老鼠药摊子坐;你看你;飞得一脸的金蚊子、屎蚊子。赶也怕难;一下子死老鼠身上;一下子自己脸上;舐来舐去;吃夜饭时还要抱屋里孩子;嗅他的脸;亲他的嘴……
忽然间场东头骚动起来;是个大的阵仗。
王伯踮起脚跟也望不到什么;顺手拉来张骨牌凳一看;怎么?“狗屎”让城里特务连的兵抓走了。抓“狗屎”做哪样?怎么单抓“狗屎”?
3
赶紧到案桌称了三斤牛肉;该买的买了往回就走。经过闲人多的地方;正听到一句:
“‘狗屎’这狗日的居然还是共产党的探子!”
王伯心里一沉。不管共产党不共产党;“狗屎”反正给抓了;这要紧得很!
回到屋里把东西放进碗柜;告诉岩弄和狗狗:“我还要出去一下;吃夜饭以前回来。我让隆庆赶急来;他来之前;有事你们还是进洞!报送他;说出了大事。”从床底箩筐里打开一个油纸包;取出两颗炮仗在院坝点了——
“嘭!嘭!”两声。这是紧急信号。
王伯快得连自己影子都跟不上地走了。
王伯赶到半山“狗屎”那个饭铺;冷风秋烟;剩下“芹菜”一个人瘫在饭桌边;想是该哭该叫的都做过了。
“他们说‘狗屎’是共产党的探子!”“芹菜”死白着脸说。
“……那就是讲;场上闲人讲话是真的了……”王伯坐在“芹菜”身边自言自语地说;又问“芹菜”;“你讲!要我在这里陪你还是你跟我走?”
“芹菜”说:“你回去;让我一个人心里好过些。我有好多事要想……”
“那好!你稳着点;明天一清早我就来。——夜间有响动;你上对面山!”
“那晓得!”
王伯在坡上见隆庆骑马来了。
“你还骑马?”
“要我快嘛!”
“过来我讲送你听!‘狗屎’给抓走了;讲是共产党探子;‘狗屎’一招;狗狗就麻烦;你把这两个人带走;哪时听到炮仗哪时转来……”
“几时动身?”
“还几时?马上走。——这是面;这是肉;带到你那边吃。有人来就上山!晓得吗?”
三个人骑上马;狗狗坐前;隆庆中间;岩弄坐后还抱着小羊;“达格乌”后头跟着;眼看也就走了。
王伯进屋到水缸舀了一瓢水喝;坐在坎子上;埋头揉了揉头发;手撑着下巴想事。
跟着起身;取出银项圈一层层包起油纸;装到装了半桶肥的粪桶底下。
再坐在坎子上。
跟着又起来;“妈个皮!吃点!”忙着在灶孔里塞些干树枝;吹燃了;添三块干柴。坐在灶眼前;看着逐渐红起来的火。
柴快烧完的时候;拨开热灰;埋进两砣苕;盖上;起身屋子里前前后后看了看;有一点莫名的惜别的意思。吃完苕;想到狗狗今夜怎么过。一夜和衣困着;昏昏沉沉天就麻麻亮了。将就洗了把脸脚就启动了。到“芹菜”的饭铺门口见上了店板;刚要敲;里头就问:“哪个?”那条卵狗也跟着叫起来。
“还有哪个?”
“芹菜”也是一夜没合眼。
开了门;“芹菜”打着哈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