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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利只管自己阅读报纸,并不理会温妮。温妮也知道威利没有听她讲话,但还是喋喋不休地、语无伦次地说个不停。“在花园里、在槐树下,坐在他的膝上……啊,幸福美好的日子”。她之所以不停地说下去,是因为不能忍受孤独。如果威利死了,她还能对谁去唠叨呢?她忽然想不起自己梳过头发没有了,于是又梳一遍。梳着头,想起来威利过去曾经为她的头发干杯,可现在他甚至连话也懒得说了。她不停地梳头、修指甲,打扮自己,正是盼望他能说出话来,可威利在沙丘后面因虚脱而倒下了。温妮说他不应该继续在太阳下曝晒,应该回到他的洞穴里去。她认为威利只要呆在一个能听到她说话的地方就行,即使事实上并没有听,她也就心满意足了。由此,她悟出了一个道理:“两个人聚在一起的时候不一定必然看得见。”这时,她看到一只蚂蚁抱着一个小白球,于是尖声大叫起来。威利见到了,说是“卵”,说着笑了起来。温妮也跟着他笑,说:“又听见你笑了,多么令人高兴,我还以为我们俩永远也不会这样笑了。”
一天将要结束了。温妮不停地说话,可还是感到要说的话是那么少。她生怕当寝钟敲响时,还没有能唱出她想唱的歌。威利又是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了,温妮怕他又昏迷过去,就对他说:“如果你还有意识,就请动一动你的一个手指。”结果威利五个手指都动起来了,甚至还用沙哑的嗓子哼了一首歌。温妮兴奋极了,不停地夸他,并鼓掌欢迎他再唱一首。可是威利不愿再唱了,温妮只好又去修自己的指甲。这时,有一对男女走过来站在旁边盯着她看。男的说:“她在玩什么把戏呀!这有什么意思?已经入土——给埋到乳房了。”而女的则说:“你又有什么意思呢?是不是因为你能站起来,拎着塞满罐头、替换衬裤的破提包,拉着我穿过这荒凉的垃圾堆吗?”男的曾表示要把她挖出来,可是并不动手,两人扬长而去。白天快要过完了,温妮鼓励威利爬到她身边来。威利过来了,温妮十分幸福,说:“又是美好的一天”。
第二幕开始时,温妮全身自膀子以下全给沙土埋住了,头已经不能扭动,只有眼珠还可以转动。由于感到无事可做,温妮开始回顾自己漫长的一生,而且“从子宫里开始讲起。”……讲完了故事,白天又快过完了。威利从沙丘后面象虫子一样爬出来,温妮大为高兴。想起来那年春天威利向她求婚的情景,还想到他们两人的夫妻生活,于是她问威利是否还有兴趣摸一摸她的脸,或者再吻一下她。可是威利一松手,又滚在沙丘下面去了。温妮鼓励他再爬过来,甚至还唱了一首轻佻的情歌:“美妙的时光渐渐使我们陶醉。爱抚,目前的海誓山盟、如痴如狂的、令人销魂的拥抱,一切都说留下我吧,既然我是属于你的。”这时刺耳的铃声响了,温妮将眼光转向旁边,看着威利,两人对视着,沉默着。
《啊,美好的一天》表现了这一思想:人们终日忙碌着,可是并无目的,只是日常习惯与本能而已。贝克特曾说:“呼吸是习惯,生活是习惯,或者说,生活是一连串的习惯。”就如同加缪给人类生活所画的像一样。因此,此剧可以看作是加缪哲学的一段注解。主人公温妮在第一幕中,大部分身体已经埋入土中,到第二幕,沙丘已经埋到了颈部,显然表明她正走向死亡。但她却毫无所知,还接着每天刻板的生活程序进行洗脸、漱口、擦口红、剪修指甲、梳理头发等等一系列活动。显然,温妮是人类的缩影。贝克特在此不无讥讽地暗示出,所谓人类的“美好的日子”不过是走向死亡,一切对人们生活的赞美都是盲目的自欺欺人。
其实,剧本中不仅温妮正在走向死亡,其余几个人物也都有相同的性质。温妮的丈夫威利,虽然还能活动,可是体力萎弱。不仅话说不出来,而且有时连动也动不了。所有的动作就是象虫子一样缓慢地蠕动,或者动动手指,说出一两个词的短句子。温妮虽然被沙丘埋住,但毕竟还回忙着昔日的生活,而威利则对一切都麻木不仁,连夫妻间的性爱生活对他也无动于衷,无异于一具行尸走肉。剧中那一对青年人,虽然正当英年,但不过是温妮这类人的后备军而已。当男的对温妮埋入土里大惑不解、表示疑问的时候,女方的一句话却已经道破其中天机:“你又有什么意思”?这句话的潜在词是:其实你与这位老太太一样,不过是迟早的事。这一切都再明白不过地表明,剧中所有人生,不过以各种状态或早或迟地走向死亡。
表现世界的荒诞和不可理喻,是荒诞派戏剧的重要主题,几乎所有的荒诞派戏剧大师们都在自己的剧本中表现了这一主题。美国剧作家阿尔比有一部三幕剧《小爱丽思》,内中描述了一个女孩小爱丽思住在一所古堡一样的房子里,房子中间又置放着一座这幢房子的模型,而这个模型中还有更小些的模型,环环相套,无穷无尽。剧本中,这个层出不穷的模型如同一个谜宫一样,让读者弄不清究竟哪一个是真实的,表现了作者的一种抽象思想:世界是谜一样的,不可理喻的,人们看不透它。若是有人还想弄清楚他的话,那就会陷入无穷无尽的谜语之中。由于世界的荒谬,人类自身的生存也就应该否定。阿尔比对人类满怀失望。他在一个剧本《海景》中,安排了一对查理夫妇在在海滨度假,在这儿,遇到一对有着人类形状却又长着尾巴的蜥蜴夫妇——莱斯里与萨拉。原来,他们生活于海里,这时从海里爬了上来。他们对人类的生活感到好奇,于是向查理夫妇打听人类的生活情景。查理向它们大加吹嘘人类生活的优长,说人类能够使用工具,能够创造艺术,等等,并且提出,要将这对人形长尾的蜥蜴完全变成人的模样,进入人类的生活。可是蜥蜴夫妇在听了查理夫妇的介绍之后,对人类非常失望。他们不能想象,没有尾巴怎么还能生活。于是,又重新回到海里。在这里,阿尔比的思想倾向是相当明显的:人类尽管貌似堂皇,自吹自擂,其实并不具备什么优长。在人类看来,蜥蜴长着奇怪的尾巴,似乎不可思议,然而蜥蜴能在海里自由自在的生活,而人类却难以得到。因而在蜥蜴看来,不可思议的东西正是人类本身。
法国剧作家阿达莫夫的剧本所揭示的主题与贝克特相似,剧中的人物都是遭到荒诞世界嘲弄,被剥夺了生活的权利的废物。他有一部代表作《大手术与小手术》,其主要人物在第一幕时还是一个有着独立精神与健全肢体的人。然而每当一个从不现形的教官,在幕后命令他参加操练时,他就浑身发抖,迅速应命前往。第一次操练使他少了两支胳膊。这个失去双臂的残疾者,在一次打字课上结识了帮助残疾人的艾尔娜小姐。他称她是保护自己的一堵墙,内心充满幸福。当艾尔娜来找他时,教练就再次发出命令,让他参加操练。残疾者颤抖着听从了命令。这次操练又使他丢了一条腿。残疾者住进了医院,在这里得到了艾尔娜小姐的护理。但教官再次下达命令。这一次的操练使残疾者完全丧失了肢体,只剩下躯干,坐在轮椅上场。最后,绝望的艾尔娜无情地将残疾者一脚踢到幕后。剧中主人公同样是人类的象征。他由一个健全的人成为残废,象征性地表现了人类的精神与行为能力正受到这个世界的剥夺,一点一点地,最终被剥夺殆尽,成了一个对世界不能作出任何反应的废人。阿达莫夫这个剧本无疑宣告了,人类,不管是精神上还是肉体上,都在遭到荒诞世界的肢解。
阿达莫夫的处女作《滑稽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