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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继承鲁迅、文研会这样的文学传统时,陈映真从当代中国文学实际出发,特别是紧密地联系了台湾文学的实践,发扬了这个传统,形成了自己的文学观。
(二)
在文学和社会的关系方面,陈映真认为,“文学像一切人类精神生活一样,受到一个特定发展时期的社会所影响,两间有密切的关联”。因为“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时代精神’”陈映真:《文学来自社会反映社会》。《仙人掌》,1977年7月,第5期。又,《陈映真作品集》第11卷,第9页。,“一定有它作为时代精神的基础的根源的,社会的和经济上的因素”同⑤,第10页。。比如,欧洲浪漫主义思潮昂扬的时代,已是欧洲产业革命之后,工业资本主义开始发展的时代。现代工业生产,不仅创造了史无前例的社会财富,建立了前所未有的新兴城市,而且出现了产业资本阶级。他们和封建的贵族不一样,以新的态度肯定了人的能力和价值。他们敢想敢做,而且想了,做了,产生了空前巨大的成果。对于新兴的工业资本阶级,“人”苏醒了、解放了。这一切就领导了欧洲的精神生活,于是,文学上有了浪漫主义,政治上有了自由主义和民主主义,经济上有了亚当?斯密的以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为指导的经济学,在宗教、音乐、绘画以及哲学上都有同一的浪漫主义精神贯穿其间。自然,陈映真只是认为,“社会或经济是思想的或精神生活(当然也包括文学)的一个比较重要的因素”,而不是“绝对的惟一的影响因素”陈映真:《文学来自社会反映社会》。《陈映真作品集》第11卷,第10—11页。。
基于上述观点,陈映真论述了台湾文学20世纪70年代前后的变化。他说:
七十年代以前,台湾不论在社会上、经济上、文化上都受到东西方强国强大的支配。在文学上,也相应呈现出文学对西方附庸的性格。
七十年代以后,因着国际政治和国内社会结构的变化,开始了检讨和批判的时代。“保钓”运动激发了民族主义和爱国主义的热潮,掀起了社会服务与社会调查运动;社会良心、社会意识首次呈现于战后一代的青年之中。在这个变化下,文学在创作上以现实主义为本质的所谓“乡土文学”的文学思潮,展开对西方附庸的现代主义的批判,提出文学的民族归属和民族风格,文学的社会功能;在文学史上,前行代台湾省民族抵抗文学的再认识和再评价,使日治时代民族抵抗文学中反帝、反封建的意义得到新一代青年的认识。陈映真:《文学来自社会反映社会》。《陈映真作品集》第11卷,第23页。
也基于上述观点,陈映真确认,台湾进入大众消费社会以后,“人”在异化,台湾文学当前最重要的是:“从人的复归出发,克服人的异化。”陈映真:《大众消费社会和当前台湾文学的诸问题》。1983年8月《文季》2卷3期。又,《陈映真作品集》第8卷,第124页。这是他文学思想独特发展的一部分,具有重大的现实意义。
首先,他阐述了大众消费社会的四个特点:一是,科技空前的快速的巨大的发展;二是,由科技的发展,创造了大量生产的时代,使产品在价格上大幅下降,使多数人有了享有各种物品的可能;三是,企业规模的增大,从本地而国际,更庞大的人口集中在企业和工业体制之下;四是,为了实现企业的利润目标,行销知识和技术日益发达。在强大的大众传播体制的助力下,企业的行销活动对于人的精神、文化、价值、行为等产生巨大的影响,是大众型消费行为的主要动力。
其次,他分析了大众消费社会的“消费人”的特点,即:一、观念上的巨大革命:把快乐、享受及对幸福的追求,当作一种公开的正当目的。二、人的物质化:在大众消费社会中,从初期资本主义社会中的人的劳力商品化,更加扩大到人的心灵、智慧、精神的商品化。商品需以现金去获得,金钱因此变成社会中非常重要的关系。金钱的市场关系渗透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用金钱的多寡来衡量一个人的价值,甚至介入到友情、宗教、亲情的关系。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今天的社会鼓励你:欲望是好的,快乐是至上的,享乐是第一!动物学上的“人”得到最大的解放,从而有了“动物人”的形成。三、制度化的消费:过去是为了需要而消费,现代则是为了消费而消费。行销活动操纵、扩大、制造人对商品无穷的嗜欲,来制造企业对利润的无穷需要,人变成只会消费而不会制造、自主、思考的“单向度人”,以贷款、标会、分期付款等超出自己能力和需要的方式去消费。四、无目标的精神荒原:在一切物质得到满足后,觉得生活茫然、虚空、无聊、倦怠,失去了对人的亲切、关爱,而只成为商品市场的工具。这是人的“异化”中最悲剧的景观。日本社会学家称这种现象为“人的幸福中毒症”。又说人就像走出森林的野兽,被囚养在各种商品所筑的栅笼中,成了一种“家畜”。人,被“家畜化”了。五、甜美的社会控制。人在大众消费社会下,成了甜美的市场行动下的奴隶;失去批判、反抗、异议、独创性思考的能力。
再次,大众消费社会和消费人的出现,给台湾文学带来诸多问题:一、文学作品中思想文化的贫困。在大众消费社会中,人的“动物化”和“物化”,使人的思想无能,对于历史、社会、人与人的关系、人与自然的关系,缺少组织化、体系化的理念,造成很多只有意见没有信念,有很多规则而无原则,很多事实而不知其意义的作家。二、语言的荒芜。不会用标点符号,不会使用叠声字等等基本的问题。三、缺少独立的文学批评。四、未熟的宗派主义。五、读者作者的精英小集团化。严肃的文学,失去了对于人生、对于生活的启发和指导的性格。人的异化,造成文学的异化。六、文学作家面对的问题,如文学作家地位下降,消费型文学发达而严肃的文学衰落,作家急功近利,求名利先于求自我风格的形成,等等。
由此,陈映真得出的结论是:
台湾作家目前最重要的是从人的复归出发,克服人的异化,从人文主义的回归去看台湾、中国、第三世界和全世界的人类。陈映真:《大众消费社会和当前台湾文学的诸问题》。1983年8月《文季》2卷3期。又,《陈映真作品集》第8卷,第124页。
陈映真认为,在所有的复归途径中,没有一种东西比文学更有效、更直接。文学使那些对爱失去信念的人,恢复爱的力量;让沮丧的人得到温暖,让受逼迫的人得到反抗的力量;让失望的人有勇气重新去爱、去生活,去追求新的希望、去拥抱别人,这就是一切文学的原点。
在文学和人民的关系方面,陈映真张扬的是一种文学的“人间性”的品格。他说:“文学的大众化,基本上存在着写什么,为谁写,为什么写和怎么写的深刻问题。”李瀛:《写作是一个思想批判和自我检讨的过程——访陈映真》。《陈映真作品集》第6卷,第17页。而“当我们实际上写作的时候,我们应当写我们身边的世界;写我们身边的人民所想的、所做的和他们所需要的事物。我们应该同他们认同起来”琳达?杰文:《论强权、人民的轻重》。《陈映真作品集》第6卷,第5页。。所以,他呼吁,作家们要发扬几千年中国知识分子重要的传统操守之一——关心民众的疾苦,关心自己民族的独立与自由。中国的新文学,“首先给予举凡失丧的、被侮辱的、被残踏的、被忽视的人们以温暖的安慰;以奋斗的勇气;以希望的勇气;以再起的信心”陈映真:《建立民族文学的风格》。《陈映真作品集》第11卷,第30页。。作家、艺术家和人民的关系,不是俯视和仰视的关系,而是人民中的一分子,他强调的是一种“人间性”的品格:
杨逵等先行一代作家之动人,必不在现在人们所谓的“技巧”上,而是在杨逵的批判力、思想力以及批判思想背后巨大无比的人间性和人间爱。同①,第15页。
这思想,一定不是那种飞马行天不知所止的玄学,而且具有人的体温的,对于人生、社会抱着一定的爱情、忧愁、愤怒、同情等等的人的思考。陈映真:《现代主义再开发》。《陈映真作品集》第8卷,第7页。
为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