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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吕正惠看来,“跨国公司小说和《山路》、《铃珰花》两种题材,在陈映真的‘思想体系’里根本说是二而一的东西”吕正惠:《历史的梦魇——试论陈映真的政治小说》。《台北评论》,1987年9月,1期。又,《陈映真作品集》第15卷,第214页。。
(二)
《铃珰花》的最大特点,是通过两个贪玩的小学生的纯真眼光,借助于他们的见闻和感受,塑造了一位忧国忧民的爱国志士高东茂的形象,从而对20世纪50年代台湾政治的大肃清作了彻底的否定。小说在艺术上也是一篇上乘之作。
这篇小说的第一段只有五个字组成的一句话,:“一九五○年。”它一下子把读者的视线,就聚焦在上个世纪那个白色的、恐怖的50年代,直逼那个年代的另类人的生命世界。小说确实把这个“开门见山”的手法,运用得相当到位。这是其一。
小说又巧妙地营造了历史的时代的文化氛围,为主人公高东茂的出场,作了人文与自然环境的铺垫。莺镇周围的废窑、山前山后被遗弃的残缺的盘、碗、小饔,点明了故事发生在负有陶业盛名的莺歌镇。这里有郑成功带兵驻扎鸢山的种种传说。原先在那废弃小园中竖立的纪念日军征台、北白川宫亲王在此营帐设立行宫的石碑,在台湾光复以后,碑石虽在,碑石上的文字,却早被人用水泥涂去了。还有黑松林里国民党兵仔吃饭的情景,也都画龙点睛地展现了莺歌镇以及台湾的历史沧桑。而眼下,生活在莺歌镇底层的乡民生活异常艰难,人称阿顺的曾益顺的二叔,就因为被生活所迫,不得不跳到汹涌的溪流中去勾拖大水冲下来的流木当柴火,不慎被一块从深山流下来的木材,猛撞了他的胸背,救上岸来吐了几口殷红的血水,只能直躺,不能起来,就等死了。小说还穿插了一组组歌曲,生动地表现了小说中的人和事发生的时代,别有一种风韵。比如,有抗战歌曲:
——同胞们,
请听我来唱;
我们的
东邻舍,
有一个小东洋。
几十年来练兵马,
要把中国亡,
…………陈映真:《铃珰花》。《陈映真作品集》第5卷,第16页。
——枪口对外,
齐步向前。
不打老百姓,
不打自己人。
…………同①,第11页。
还有《骑马战》、《台湾光复歌》:
——八年抗战,八年抗战,
胜利终是我。同①,第9页。
——张灯结彩喜洋洋,
胜利歌儿大家唱。
唱遍城市和村庄,
台湾光复不能忘……同①。
更有那张扬志气之歌:
——太阳出来亮晃晃,
中国的少年志气强,
志气强唉……陈映真:《铃珰花》。《陈映真作品集》第5卷,第3页。
这组歌曲不仅表现了小说中的人和事发生的时代,而且从侧面表现了教歌人之一的高东茂的思想品质,很好地营造了作品的厚重的历史的时代的文化氛围。这是其二。
其三,小说采用了电影镜头由远及近,由模糊而清晰的手法,展现了高东茂的风采。我们看,先是学生的追忆——
曾益顺在茅草地上向着疾驰的火车跳跃着,大声地叫嚷。当火车驶远,阿顺忽而默默地目送着它远去,脸上挂着一层的寂寥依恋。
“阿助,我问你。”曾益顺忽然说。
“嗯。”
“阿助,如果高东茂老师在火车上,他会看见我们——吗?”
“不知道。”我沉思着说,“我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有谁知道呢?同①,第11页。
于是,阿助就回忆起往事。去年,他们上小学五年级,学校在家长会的压力下,决心把经济困难和“智力”无法升学的学生,另外设班。高东茂老师是惟一的、极力反对分班的老师,但是,当校务会议决定分班时,他又志愿做这个班的班主任。后来人们称为“看牛仔班”的班主任。高老师在“看牛仔班”的教学很特别,一是增加了图画、唱歌的课;二是注重劳动实践,去帮助穷苦学生的农家种地、整顿公共卫生、到田里学习种菜、施肥、除虫的知识等等,特别让人吃惊的是,高老师把学校公认为“素行顽劣”、又穷又顽皮的曾益顺升为级长,而且向全班报告筍龟的生活史。阿助清楚地记得,从曾益顺的谈话中,听到一些新鲜而又不十分懂的话,诸如,分班教育是教育上的阶级歧视,穷人种粮食却要饿肚子,穷人盖房子却没有房子住,等等。让人难忘的是高老师曾经向自己道过歉。那年夏天,像往常一样,许多同学向阿顺预订了筍龟,可是,一天天过去,阿顺并没有交货。五六个“升学班”的同学跑到“放牛仔班”找阿顺要筍龟,阿助忙过来解围,猛然,谢樵医院院长的儿子谢介杰向阿顺一推,阿顺竟茫然地、白着脸跌坐在四五尺远的地上。恰巧这时高老师来了,要筍龟的同学一哄而散,只有阿助一个人站在那里,高老师挥出一记沉重的耳光,甩在阿助的右脸上,怒声地说:“还没有到社会上去,就学会欺负穷人吗?”就在当天,放学的路上,高老师和阿顺同时迎他而来——
“庄源助,老师对不起。”高东茂老师微笑着说。我抬头望着高瘦的高东茂老师,看到他一张苍白的脸,用一双像是为了什么而长时忧愁着的眼睛望着我。
“分班是……大人做的坏事。”高东茂老师说,“老师的错,在于用一个坏事来反对另一个坏事。啊,啊,不懂吧?总之,老师对不起你了。”
我自然是不懂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五年级的学生都同时流下了眼泪。
“我们都不要让别人教你们从小就彼此分别,彼此仇恨,”高东茂老师说,“啊,彼此……”陈映真:《铃珰花》。《陈映真作品集》第5卷,第13—14页。
这时的阿顺也追忆着,他因为高老师对父亲的劝说,他十岁才入学的。台湾光复的第二年,“二甲那边的高厝,从中国大陆回来了一个青年。他原是日本征了去中国大陆打仗的。可一去了大陆,却投到中国那边做事了。这年轻的人,恰好是高东茂老师”陈映真:《铃珰花》。《陈映真作品集》第5卷,第22页。。
人们竟料不到,过了寒假,回到学校,却不见高老师了,“放牛仔班”换了一个女老师,曾益顺被撤去了级长的职务,又开始恢复打架、闹事和逃学的旧态。阿顺早已听说,在旧历年前一个细雨的夜里,一辆吉普车开进了高老师家的小院,两三个人下来敲高家的门。高老师撞破了屋后的一扇窗子,冲出雨中的黑夜,消失在通往大湖乡一带的稻田里。如今,这两位好友,在逃学的路上,再一次深深地怀念起他们敬爱的老师了……“高老师那么好,为什么不说一声就走了呢?”“谁知道呢?”同①,第14页。
再是洞中的突然出现——阿顺和阿助游逛到一个山洞口,忽然看见一个人影正要夺洞口冲出去。就在那一瞬间,阿顺发出一声悲厉的叫声:
“高老师!”
那人紧紧地握着一枝短棒,收住正要奔逃的双脚,回过头来。啊!那是高老师吗?脏脏的长发,深陷的面颊,凌乱而浓黑的胡须,因着消瘦和污垢而更显得巨大,散发着无比的惊恐的,满是血丝的眼睛。
“高老师……”
曾益顺开始流泪……同①,第32页。
在这里,陈映真突出地表现了高东茂的思想情绪以及他的变化:他猛然见了两位学生,先是惊恐,再是深深的忧伤,而这一切都是通过高东茂极其简洁、干脆的语言传递出来的。
小说写道,高东茂开始以极度恐惧的神色,左右盼顾着,他用命令的语气说了两次“进去”。第一次,他指着洞口说“进去”,那声音又像是发自一个极其老衰的老人。阿顺首先毫不踌躇地走进了洞口。第二次,是他压低了声音,惊恐地斥责犹豫不前的阿助:“进去!”当师生三人进洞坐定了以后,高东茂的情绪发生了变化,深深的忧伤代替了恐惧,他深深地忧虑着,这次师生山洞相见,将会给他们带来多大的灾难?他再一次用毫不含糊的口气,说了五遍“走吧”,但学生们执意央求要给老师带回点吃的。于是,他着急了,由微弱的语气,变为高亢的声音,连说“走,走!”当他说第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