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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页。这突如其来的荣誉,让他激动不已,也饱含热泪,进而,开始失声,最后,竟渐渐地号啕了起来。他说:“我的曾祖父只不过是个奴隶呢!”同②。确实,他觉得,正像排长所说,今天是他的伟大的日子,是他家族历史上最了不起的日子。“仿佛世界上一切的希望之门都为他打开:成功、希望、荣誉和尊严都对着他的和蔼而谦逊地微笑着。”同①,第6页。他和艾密丽?黄既兴奋又自信地算着,军曹上去是少尉、中尉、上尉,再上去是少校、中校,然后就是上校。到那一天,巴尔奈是巴尔奈上校,艾密丽?黄就是上校夫人了。
然而,他们的亢奋仅仅过了一天,艾密丽?黄的一句话——“我从小就在那些阴暗的房子里长大”同①,第10页。,竟然不幸碰撞上了巴尔奈心中的死结。就在那个夜晚,巴尔奈忽然在睡梦中叫喊了起来,“那声音仿佛尚未使用语言的时代里的人类在惊惧地呼喊一般”陈映真:《六月里的玫瑰花》。《陈映真作品集》第3卷,第11页。。他病了。
后来,在精神病医院里,医生以关爱的态度、温柔的语调,诱导巴尔奈说出了他心中的那个死结——
“屋子里坐着一个小女孩,抱着断了胳臂的娃娃。”军曹说,“小女孩既不骇怕,又不哭喊。伊只是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我。我扣了扳机——耶稣基督哟——”同①,第17页。
愚昧的巴尔奈竟然对无辜的手无寸铁的村民一个一个地开枪,即使对一个抱着布娃娃的小女孩,也不放过。人间的大悲剧发生了!他剿灭了整个村庄……在侵略战争面前,人性已经失语,人性已经灭绝,而在这大悲剧中的巴尔奈,事后虽有良心的自责,以至于精神失常,但作为一个特殊的悲剧角色,他在残暴地杀人时,他还以为这一切是为着他的合众国,多么可悲!又多么可恶!
一个月后,思想单纯的巴尔奈病愈,怀抱着争当上校的希望,又重上了前线,不幸,最终,他还是倒下了,不折不扣地充当了美国帝国主义侵略越南之战的炮灰。前线给艾密丽?黄来的那封漂亮的信纸上的文字——“他为无可置疑的民主、和平、自由和独立而战;他为合众国传统的正义和信念捐躯。他的牺牲为全世界自由人民堵塞奴役和反人性的逆流的斗争,垫上了一块有力而雄辩的巨石。”同①,第22页。这,可谓巨大的讽刺、无情的揭露,小说的矛头是直指发动越战的罪魁祸首的。
可以说,在《六月里的玫瑰花》里,陈映真借助于巴尔奈这个独特的黑人士兵形象,无情地揭露了美帝国主义发动越战的所谓“正义”的虚伪性、反人民性,有力地批判了越战的灭绝人性的残暴性。同时也戳穿了美国宣扬的所谓民主、平等、自由的诺言,对黑人的严重歧视就是有力的铁证。这样写,在当时的台湾,是需要相当的勇气的!
我们也看到,陈映真对这位巴尔奈也还充满了同情。在陈映真的笔下,巴尔奈其实也是越战的受害者。听听巴尔奈的哭诉吧:“你一定知道我不是存心那样。你分不清他们谁是共产党,谁又不是……”陈映真:《六月里的玫瑰花》。《陈映真作品集》第3卷,第17页。虽然,巴尔奈自己到死也没有意识到自己也是那场侵略战争的受害者,陈映真却毫不隐讳地把结论告诉给了广大的读者。
(二)
和巴尔奈相比,陈映真笔下的麦克?H?邱克,即贺大哥,有四个特点:
第一,麦克的出身、经历以及政治信仰,都和巴尔奈极不相同。
麦克在十八岁时,父亲史都华?邱克猝死,母亲邱克夫人颇为干练,继续投资吉柏特兄弟证券公司,家境富裕。1965年结婚,妻子莎莉?B?邱克原来是邱克夫人的私人秘书,是个高中毕业生。麦克曾经就读于缅因州的肯尼斯商学院。1966年中期,他一度热心学生的政治性活动,开始信奉无政府主义。因为“志趣不合”,学了两年商业而后退学,麦克准备做汽车买卖的生意。1967年10月,麦克入伍,赴越南战场,编入查理兵团,任通信士官,1969年1月退伍返乡。
第二,麦克对越战有自觉的反省与思考。这种反省与思考是理性的,开始触及到越战的非正义的本质。他之所以能够这样做,是因为他有一定的科学、文化的知识与教养,他不像巴尔奈那样单纯、无知又愚昧,容易受人欺骗与指使。自然,他的无政府主义信仰,尽管对社会有负面影响,但在某些方面,在一定程度上,也帮助他分析、认识有关国家等问题。
麦克在反省与思考:他一连串反问了五个“为什么”:“你为什么那么做?每个人为什么那么做?在越南,为什么?卡达中尉,为什么?诨名为‘疯狗’的梅地拿上尉,为什么?”陈映真:《贺大哥》。《陈映真作品集》第3卷,第90页。他说,他想“明白”了,这就是:
因为他们的后面站立着一个巨人——国家。在越南的孩子们,都是国家的受害人。你以为这是无政府主义的胡说吗?同①,第90—91页。
正由于是被害者,终于成为加害者——你懂我的意思吗?然后加害者又成了加害于人这个事实的被害者。……整个的我自己已被撕成一片一片,好像,好像他们用整膛的子弹把一个越南女人打成稀泥的那个样。你懂我的意思吗?同①,第91页。
在明白了越南人民和麦克他们都是越战的受害者以后,他一再说,“我只是厌憎透了我自己”同③。,“我已恨透了我自己”同③。,他的迫切愿望是“换一个我”同③。,他说:
我在想:如果能像脱衣服一样,脱掉肮脏的衣服一样,把不堪的我脱掉,然后,像换一件又干净、又新的衣服一样,换一个我……陈映真:《贺大哥》。《陈映真作品集》第3卷,第91页。
这“换一个我”,其实质就是回归人性,做一个真正的人。
相比之下,直到死在侵略战争的战场,巴尔奈也没有麦克那样的意识。这该是多大的悲剧!
第三,麦克呼唤回归人性。
回归人性,实质是什么?人性的对立面是兽性,所以,回归人性,也就是摒弃兽性,恢复人性,成为一个文明的人。
这里涉及的也许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即如何看待战争中的人性和兽性的问题。人类历史上,发生过无数的战争。从性质上区分,有正义的战争和非正义的战争。非正义的战争,比如越战,人们坚决反对。正义的战争,则坚决拥护,比如抗日战争。然而,即使是正义的战争,人们反对的也是发动战争的极少数的反动者。对方阵营中的百姓大众,也是战争的受害者,我们也会保护他们的利益。至于,那些放下武器的战俘,人们则本着人道主义精神,一定坚持优待俘虏,像对待人一样地对待他们。这已经是现代文明世界通行的国际准则了。另外,在这个世界上,人之所以是人,那是因为,人,除了具有动物的某些一般特性外,如食欲、性欲等,人作为动物中的一种,已经发生了质变,具有了社会性。这种质变的标志,这个社会性的内涵,就是人具有了人性,即使人还保留着那些动物性,也无不纳入了人性的轨道。而人性的核心,就是处理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准则——这就是爱,爱人,关心人,帮助人。所以,作为一个人,他身上的人性与动物性即兽性是并存的。在正常的文明的条件下,以爱为核心的人性主导着人的言谈、举止及一切活动;相反,在非正常的不文明的条件下,比如战争、教育极差的环境,人身上存在的另一些动物性即兽性,就有可能突破以爱为核心的人性的制约,恶性发作。从这个意义上说,在社会环境急剧变化到最激烈最尖锐的极致——战争的环境里,面对着个人、家国乃至整个民族生死存亡的严峻现实,人性,或者兽性,在一个人的身上,最容易表现出来各自的本来面目。战争,实在是对人性的最大的考验了。
在《贺大哥》里,陈映真设计主人公麦克患了精神性的健忘症。这种健忘症病人,受到现实的重大打击而后人格开始分裂,从意识中遗忘了过去的一切挫折、困惑和烦恼,以另一个幻想和补偿的人格,重新生活。陈映真写麦克其人,写他受到越战的极大的刺激,忘记了过去的一切,忘记了越战中那一幕又一幕的灭绝人性的暴行,以另一个新人——贺大哥,传播博爱而重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