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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然,笔者选取这样一种叙事的逻辑,只是便于处理材料和讨论问题的权宜之计。清代清水江下游地区以木材采运活动为中心的地方社会经济发展历程,是一个围绕木材之流动及区域市场网络的发展,王朝与地方社会之间以及地方社会内部极其复杂的互动过程。清水江木材之流动的背后,是整个流域不同人群在不同时空中演绎出的不同故事。笔者希望可以围绕这些故事的渐次展开,将清代清水江下游地区这一特定区域社会置于王朝国家政治经济社会发展的历史脉络中来加以把握,深入探讨通过一个区域市场网络的发展,传统中国的国家力量与相应区域的地方社会发生了怎样的互动,从而对区域社会变迁之多重因素交互作用、多种关系复合一体的过程,进行地域化的理解和做出历史性的解释。当然,这是将特定区域以及生存于其中的人的思想和活动联系起来,在更广泛而深刻的意义上展开学术讨论的一种努力,也是在更广泛的学科领域寻求学术对话的一种尝试。
作为宏观文化中国构成的一个部分,清水江下游区域社会自有其形成发展的内在逻辑,比较容易看见的是,木材的流动、商贸的发展,似乎是将清水江流域带入全国性市场、同时也使其加速进入王朝体系的更重要的动因。当然,不能过分强调或夸大市场的作用,在区域社会生活以木材采运为中心的发展过程中,同样值得注意的是来自地方社会的对王朝国家“正统性”的诉求,包括对于体现在土地及山林资源控制上的各种权力和身份认同的表达等等。因此,种种基于经济实力和政治权力发展的文化权力结构的动态变迁过程,或许才是理解和解释清水江区域社会文化变迁的关键所在。
在一定程度上,笔者梳理和讲述的木材流动故事首先得力于大量散落民间的各种文书资料的搜集和利用。这确实要感谢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在清水江地区进行民族社会历史调查的前辈学者,他们早期的艰苦工作不仅保全了很多文献材料,更为重要的是,他们的调查报告和研究著述为后来者的研究工作提供了不可多得的资料线索;可以说,笔者正是循着他们的脚印走向这片广袤的历史田野的。通过与地方政府部门的合作和多年艰苦细致的工作,在所收集到的大量民间文书中,包括清代以来的契约文书、族谱、诉讼词稿、山场清册(坐簿)、账簿、官府文告、花户执照、书信、宗教科仪书、唱本、碑铭及誊抄碑文等等,而且这些民间文书在非常清晰的时间脉络、地域格局和人际网络下体现出来的系统性与完整性极其突出。虽然《木材之流动》一书中仅仅采用了非常有限的一部分,但它们确实为清水江木材流动故事的叙述增添了别样的色调与魅力。作为另一项重要的相关工作,这些近年来收集整理的民间文书,将以《清水江文书》为名结集出版,在已经付印的第一辑中,就收入了笔者较多开展田野工作的两个苗寨十余个家庭保存的四千多件以契约为主的各种民间文书。
除了上述各类文献资料的收集整理,自2000年以来,笔者还在广泛开展的田野调查工作中收集了大量的口述资料。其中既有民国时期即随父辈扒船放排谋生的长者对清水江一河上下木材采运活动的记忆,也有少年时就参与“当江”营生的老人对往来客商相木争价场景的回忆;既有清代后期地方团练的“总理”后裔对先祖显赫事迹的追述,也有年轻的“族长”对祖先创业历程的缅怀和村寨历史变迁的解释;既有对历史人物传奇故事的叙述,又有对碑铭、族谱、契约中相关人物与事件的阐释。所有这些口述资料,都成为本书综合各种材料了解和领悟地方社会生活的一个个辅助性证据的重要来源。不仅如此,田野工作既增加了文献资料更为广阔的来源,而且也使得各种历史文献的解读可以更加符合区域社会的历史与现实。因此,在多年来的研究工作中,笔者都努力将田野调查与民间文献的搜集和解读有机地结合起来,视之为具有方法论意义的学术实践,从中获取关于区域社会独特的“历史感”与“文化体验”。
《木材之流动》作为一个阶段性成果,笔者所做到的,只是撷取了清代清水江下游地区木材之流动中的主要片断,而且对区域社会发展过程的勾勒及相关问题的讨论,也只是初步的和粗浅的。不过,重要的是,在几年来对清水江木材流动这一有趣话题的持续关注中,笔者似乎找到了寄托乡情与兼顾学术的契合点。一方面,围绕清水江木材之流动,关于这一特定区域的市场、权力与社会等诸多问题的讨论,都可以引出许多区域社会研究中一些重要的对话点,因此在一定意义上具有学术积累和思想发明的价值;另一方面,那种与清水江割舍不断的血缘联系和对故乡的无限眷念之情,不仅可以化解研究工作中难免的种种艰辛,更可以升华为饱含学术理性的对斯江斯土斯民的人文关怀。不知道这算不算得是有学者视为中国人类学本土化重要组成部分的“家乡人类学”。多年来的田野调查工作,使笔者的足迹深入到了清水江两岸更多个性突出的苗村侗寨,与更多质朴的乡民结交为朋友。但笔者清楚地知道,即便如此,对清水江两岸村村寨寨的熟稔,却未必能够说明笔者对生活其间的人们已经完全的了解;多年来积累的田野体验,也未必就可以让讲出的故事那么贴近历史与现实的真实。追寻随清水江流淌的故事,确实有很长的路要走。
(《木材之流动》,张应强著,三联书店2006年11月版,27.00元)
游走在边界 倾听故事
连瑞枝
先说一个故事好了,是大理的朋友说给我听的。
故事的缘由是,博物馆里收藏了由考古队从农村带回的一尊从明朝以来便被供奉在村里的神像。朋友说,这神像原本是某个农村里的“本主”(本主崇拜是白族独有宗教信仰。“本主”即本境为主,是本地区的保护神,几乎每个白族村寨都供奉“本主”。编者注),在本主像收到博物馆的前几年,总有该村的村民结伴前来博物馆参拜他们的本主。这种行为让馆方甚感不妥,便把本主收了起来,不让村民拜。于是村子里出现各种流言,惹得村里鸡犬不宁。人们说这是因为村子里的本主被弄走,不再庇佑村民的缘故。这个消息传开后,上面的人要查是谁放的谣,散布封建迷信。后来,此事并没有一个了结。原因是,放风声的原来是某位书记的母亲,该书记就硬是把这个案子压了下来。在这个故事里,重要的不是书记靠自己的权利压下了调查,保护他的母亲,而这个书记在自己家乡的一次村民大会上,公开要求平息此一迷信的传言,免得他对上级不好交待。没有想到,这时他的母亲却挺身而出指责他说:“你只顾你的官位!你知不知道你是我向本主求来的儿子这个官位也是本主给的!”这个身为书记的儿子被母亲在村民面前狠狠地训斥了一顿。
这个故事反映出来的是母亲与儿子似乎生活在不同的世界。不论是这个故事里的母亲还是我在田野里遇着的老妈妈,她们总让我想起我的母亲——奉行简单的宗教信念,身体里潜藏着无穷的生命力与实践力。老实说,我认为历史应该给这股无言的潜在力量一个适当的位置。历史是男人的,但这些男人们是他们的母亲们在或多或少的信仰脉络下向神求来的。
在大理地区,这些老妈妈们聚在一起时,能完成村里大大小小很多事。举凡庙宇的修建、神像的维护、节庆与仪式的张罗等。这些穿梭在村内各种场合的干练身影,着实令人无法忘怀。有一次,我和朋友到凤仪山区造访一座本主庙,到了村里才知道当日轮值掌管钥匙的老妈妈正在农田干活。村中另一位年届七十的老妈妈说她可以领我们上本主庙。只见她神采奕奕地走在陡峭曲折的山路上,一路领先。因为没有钥匙,拍了几下大门,确定无人之后,她便绕到庙后,爬上由土泥堆成的围墙上的缺口,一晃便不见身影。只听见她用白族话喊着,你们到门口等着,我给你们开门。我等岂能让一位老太太翻墙给我们开门于是便也人仰马翻地费了好一番工夫翻墙而过。我对时髦的女性理论不甚理解,但这一幕告诉我,是信仰的力量使得这些老妈妈简朴直接又单纯爽朗。大理还有一个有名的传说,说的是观音化身老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