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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察早期学人写作文学史,他们的资源,一方面是西方的文学观念,另一方面是中国的学术传统,经过激烈的碰撞与交锋,对话与整合,呈现出了文学史书写“众声喧哗’’的热闹景象:既有经史子集的杂烩,又有文章作法的指导,既有文苑传式的罗列,又有文选式的堆叠,而正是这些看似幼稚的尝试,却展示了中国文学史的丰富可能性,体现了文学史书写的巨大潜力。但是随着时间的演进,苎学吏书写渐趋平稳与安静。众声低沉,一音独尊,胡适的《白话文学史》以其“历史的眼光,科学的考证’’讲述白话文学的故事,领衔推动了文学史的主潮。自此,文学史书写就一直笼罩在“历史’’的阴影之下。此后的文学史虽历尽渺渺尘途,可大体上万变不离其宗,仍在运用胡式的话语,继承着新兴的“传统”。蒋祖怡的《中国人民文学史》讲述了人民文学的故事,北大中文系1955级集体编著的《中国文学史》(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版)讲述了民间文学的故事,新近推出的复旦,版《中国文学史》虽拈出“人性’’的红线,颇显新意,却也没有实质的超越。这些文文学吏固然存在不少差别,但它们仍是某个“可能性”下的“可能”,戴燕把这个“可能性’’称为“历史主义”,而那些“可能’’就成了一批“历史主义的神话”。可以说说,历史主义神话的建立,标志着中国文学史叙事模式的定型和成熟。,然而,面对历往事,在安逸于现成的讲述,轻松而稳当地等待水到渠成时,我们又能够担负得起这话语中不能承受之轻吗?
三
海登·怀特在《作为文学虚构的历史文本》中指出,历史叙事有着文学特性。他说一系列事件:
(1)a,b,c,d,e,·.·,n,
可以施以不同的结构,进行情节编织,产生以下的序列:
(2)A,b,c,d,e,…,n,
(3)a,B,c,d,e,…,n,
(4)a,b,C,d,e,…,n,
(5)2,b,c,D,e,…,n,
不同优势地位的赋予,可以呈现多种的历史。·如法国大革命的叙事,经过历史学家的不同描述,就显示成为悲剧、喜剧、闹剧等等文学样式(海登·怀特:《作为文学虚构的历史文本》)。虽然海登·怀特的看法作为后现代的历史观仍有可商,但对文学研究倒不无启发,不妨用其来关照文学史的书写。站在历史开始的地方,我们发现中国文学史的写作本身竟也越来越成为一种“文学创作”。虽然一代又一代的学者鼓吹文学史的科学性质,但无疑地,在叙事层面上,文学史其实就是一个关于文学的故事,它的写作从材料取舍、章节安排到主题变奏、语调转换都体现着强烈的文学特性,更不必说隐喻、转喻、强调、省略、避讳、重复等修辞手段的多彩运用了。“中国文学史不仅成了历史的一部分,还成了可以阅读的文学读本。”
胡适的《白话文学史》是中国现代学术史上重要的著作,也可以作为一个文学叙事的典型。在《白话文学史》中,胡适式有条不紊、有条有理的叙事取代了林传甲式仓促而驳杂的铺陈。胡适以“历史的眼光,科学的考证”,选择唐代为基点,不再参照物理上的时间流程,而是按照历史的因果关系来进行叙事。通过有意识的抉择,在叙述中强调六朝民歌、佛教翻译文学和王梵志白话诗等作品,节缩辞赋、骈文和律诗等体裁,依循着写实主义的文学阅读,凸现了一条白话文学取代古典文言文学的线索,奏响了白话文学的主题。通过文学的手法,胡适不但成功地讲述了一个文学史的故事,而且创造了一种文学史著述的模式。这个故事,这种模式,不仅仅能用于讲述,它还帮助学者们从历史中汲取力量,为新文学的发展提供合理性与合法性。正如本雅明所说“不是要把文学作品与它们的时代联系起来,而是要与它们的产生,即它们被认识的时代——也就是我们的时代——联系起来看。这样,文学才能成为历史的机体。使文学成为历史的机体,而不是史学的素材库,乃是文学史的任务。”(本雅明:《文学史与文学学》)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克罗齐的那句名言“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才有了着落。
四
《文学史的权力》里五个章节看似松散,可讨论的内容背后都涉及文学史和权力的关系。作者于国家意识形态、现代学科制度等对文学史的渗透、挤压,文学史与权力机制的共谋,文学史话语霸权的取得,都有洞见。有些遗憾的是,她对权力的读解零星地散在各个章节之中,而没有集中进行论述,这里的确有具体操作上的困难,但也从一个侧面反映出权力的无所不在。
作者多次指出,随着时间的流逝,早期的众声喧哗不再,中国文学史借助现代学制,通过在课堂里的教授,已逐渐成为一种大众共识和集体记忆。似乎鲍照就专写《拟行路难》之类的“清新自然”之作,白居易也只有《卖炭翁》那样的讽喻诗,而曹操“慷慨悲凉”的乐府诗一定是向来都倍受人们青睐,韩、柳的古文运动也确实轰轰烈烈成为唐代文学的主流。一旦文学史的知识变作人们思考的前提预设,它就获得了无穷的权力,可以肆意地规训与惩罚。今天,现代人越来越多地只依赖于文学史(确切说是文学通史)、作品选(以现代注本为多)而不是旧注作家全集,去了解文学的面貌,减少了聆听多样声音的机会,就意味着更加剧了一种文学史的权力。美国汉学家宇文所安曾尖锐指出:“大多数学生以及读者大众都受到简体字的局限,或者越来越多地依赖于白话注解和翻译,这给学术界一种权力来塑造中国的过去,也控制了大众与这个过去的接触。在教室里,还有对于那些没有上过中文系,但是对古典文学感兴趣的读者,这个过去是被‘!filet’一代的欣赏口味这一中介所极大地调剂的。”(宇文所安:《过去的终结:民国初年对文学史的重写》)这种现代的恐怖是不难想见的。胡适的《白话文学史》取代林传甲的《中国文学史》,作为晚清到“五四”的学术话语更替,也可以看成是权力交接的象征。如果不把“重写文学史”完全当成话语霸权的争夺,那至少对文学史书写中各种观点、各种力量之间制衡关系的重建,动态平衡的追求,将成为我们不懈的努力。
1999年,北京出版社重新出版《插图本中国文学史》。这一版的封面古色古香,由几幅拓印的石刻画像组成。“插图本中国文学史”八个楷体汉字规矩地竖排在书皮的右侧。一切都是那么自然,似乎已看不出昔日的焦虑与紧张。封面默默无言,又仿佛喃喃述说着什么……
(《插图本中国文学史》,北京出版社1999年出版,60.00元)
北大中文系的文学史传统
■ 谢 泳
北大中文系的学术传统,可能主要还是文学史研究。我没有详细考察过中文系完整的课程设置和教授们的主要研究方向,也没有与北大中系的朋友交流过,但从平时阅读的感觉中,意识到他们是有一种文学史研究的传统。我看过这一本《国立北京大学概略》的小册子(1933年,非卖品,教务处印刷),在中文系的课程里,文学史的色彩很明显。中国文学史就不要说了,其他如词史、剧曲史、小说史、日本文学史等,比重很大。1946年西南联大复员北上,在北大的招生简章中,对北大中文系“文学组”的介绍是:
用历史的眼光来纵观中国历代的文学变迁,用活语言的标准来衡量中国历代的文学结晶品的;从不会领导你走人雕虫篆刻寻章摘句的小道之中。所以这一组的课程,除着重各时代诗文名著的钻研与其它各校国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