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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天学”,也即关于天的理论。记得当时我在《自然辩证法通讯》当兼职编辑,在编发晓原兄一篇来自此书部分内容的稿件时,问及他如何将“天学”二字译成英文,他建议用“Theory of Heaven”。正是这种对于出发点完全不同的新概念的利用,使得他避免了将西方近现代天文学与中国古代对“天”的认识、理解与研究等同。所以,他在书中明确地讲,他不是要把这本书写成一部中国古代天文学史。
当然,《天学真原》一书的内容还远不仅仅于此,还涉及到像历法问题和中国天学起源与域外天学之影响问题等。但其中最重要和最有影响的,我以为,还是前面所讲的中国古代天学与星占之功能的问题。这一研究从根本上改变了我们对于中国古代天文研究之性质的认识,成为国内学者对于中国古代天文的研究的一部重要著作。这里我讲国内学者的研究,还有另一层意思,即中国古代天文学史的研究,当然中国学者因对其语言和文化的掌握和理解而有天然的优势,而西方学者当时似乎还没有人明确地提出与晓原兄类似的提法。正因为如此,此书出版后,获得了不少的好评,国外的情况我不太了解,但至少对于大陆和港台关于中国古代天文学史研究的影响很大。例如,国际科学史研究院院士、台湾师范大学洪万生教授,在淡江大学“中国科技史课程”中,专为《天学真原》开设一讲,题为“推介《天学真原》兼论中国科学史的研究与展望”;他对《天学真原》的评价是:“开了天文学史研究的新纪元”。至少在天文学史领域,《天学真原》一书,是被国内十多年来发表的科学史和历史学论著引用最多的一种。
由于种种原因,在这里也还只好沿用中国古代天文学史这一名称,但正是由于《天学真原》的出版,许多人对此领域已经有了不同的认识和理解。我说此书颇有成为“经典’’的迹象,也正是在此意义上。我在清华大学为科学史和科学哲学专业的硕士生和博士生开的“科学史名著与案例研读”的课程中,此书也是书单中惟一一本由国内学者所写的著作。当然,类似的有关此书之影响的例子还有许多。例如,此书当年版本的责编之一俞晓群,也是一位数学史研究者,他在一篇有关自己记忆最深刻的三种书的回忆文章中,首先就提到了《天学真原》,说这本书所展示的“外史”研究的观点,对他后来的写作影响很大。
俞晓群在提到晓原兄的《天学真原》的同时——令我非常荣幸地——也提到了当年我写的序言,提到了我序言中所讲的关于“辉格”与“反辉格”的科学史理论,甚至提到了当时晓原兄请我这个不是名人的朋友为其作序这种“颇有个性”做法。当时晓原兄请我作序的另一个原因,也许是我正好写完发表了有关科学史与历史的辉格解释的文章,其中的理论观点与晓原兄的史学实践倾向正好不谋而合。
其实,我在当时那篇序言最初的文字中,还曾有“自认为与晓原兄相交不浅,深知其‘反潮流’之秉性”,所以才斗胆与其一起“唱唱反调”。不过,人毕竟总是生活在一定的历史环境下,毕竟不可能完全不受环境的影响,毕竟难以超越某些无论就个人而言还是就更大范围的社会环境而言存在的具体限制;出于谨慎,晓原兄在正式出版的书中,还是删去了原稿中“反潮流”几个字。不过我想,在十三年之后,在我们的学术环境和人们的观念已经发生了如此巨大变化的今天,他应该不会再顾虑这样的说法了吧。其实,我们现在经常所说的“创新”(其实我个人并不喜欢这种并未给理解历史和现实带来什么“创新”的这个词),以及就真正有突破性的学术发展来说,对于学者,所需要的不正是那种“反潮流”的精神,以及基于严肃的学术探讨并符合学术规范的“反潮流”的研究吗?
在此书的绪论中,晓原兄将此书的立场和定位,与科学社会学以及默顿的理论观点联系起来。即强调文化背景、意识形态和价值观念等对于科学的影响。这样的说法有一定的道理。但此书毕竟主要还是作为一本“外史”著作,是力图用那些外部因素来说明和解释“天学’’的历史渊源。其实,在写作这本书时,国外已经兴起了所谓的关于科学的“社会建构论”或者说“科学知识社会学”(SSK)的研究。只不过当时那些国外的前沿研究成果还没有及时介绍到我们这里而已。近来,有关“社会建构论’’或“科学知识社会学”的理论已经成为我们这里关注和争论的焦点之一。
按照科学知识社会学中“强纲领”的看法,以往认为只有在解释“失败”时才需要外部因素的影响的看法是有问题的,应当从因果关系角度涉及那些导致知识状态的条件,应当客观公正地对待真理和谬误、合理性和不合理性、成功和失败,而且要求对于“成功”或“失败”都同样需要同样类型的原因来解释。这也即所谓的“因果性”、“无偏见性”和“对称性”信念。
其实按照这些看法,《天学真原》一书也是较为超前地隐含了某种类似的意识的。因为“天学”这一概念并不等同于今天那种“成功”的近现代天文学,(按照晓原兄本人的说法)也不是它的“早期形态或初级阶段”,只不过在对象与天文学相同或相似而已。对于这样的“理论”的历史解说,虽然用到了外史传统中所要关注的“外部因素”,但其立足点却不是要用这些外部因素来说明其不等同于近现代意义上的天文学的“失败”,而是把它“平等”地看作一段曾经存在过的历史。当然,这样的“同类原因”也说明了为什么会有那些以今天的立场看来会与“成功”的近现代天文学有关的天文观察和记录在中国古代历史的存在。像这样多年前的隐约意识,恐怕也是今天晓原兄能够相当地欣赏和接受“科学知识社会学”的许多新观念的“历史因素”吧。
在《天学真原》一书写成、出版并取得成功之后,晓原兄在中国古代天文学史领域又有许多其它的重要工作,对于这些后来的研究(甚至还可以包括后来的那些性学或性文化研究),我在这里不拟多谈。但更值得注意的是,近几年来,他更多在关心和转向了“科学文化”或者“科学文化传播”的研究和普及工作。对此转向,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赞同者有之,批评者亦有之。不过对此我倒是颇能理解,颇有同感,并个人也有类似的“转向”的。这实际上与一个人的天性,与他的“学术品味”,也与他的生活方式追求紧密相关的。
在写作《天学真原》的时候,正值国内学术研究的低潮,学者们的生活非常艰苦,不少人弃学转向其他领域,一些人即使依然呆在学术界,也不过是随遇而安地对付而已。后来晓原兄在为我的《硬币与金字塔》一书所写的序言中,曾有这样一段话:“十多年之前,在我们安身托命的学术领域处在最低潮的岁月,圈子里的同龄人几乎都走了——出国、经商、改行等等,我和刘兵兄一南一北,形单影只,在漫漫寒夜中,彼此呼应,相互鼓励,‘为保卫我们的生活方式而战’。此情此景,现在回想起来,就像是昨天的事,还是那么令人感到温暖。”在这样的环境下,做出《天学真原》这样扎实、严谨,而且具有突破性的重要研究,体现了晓原兄对于学者的生活方式和学术品味的追求。
而在今天,在学术和学者的地位又有所“上升”,可以带来一些“收益”,但却极大地受到像片面追求论文和著作数量、获奖等级(对于后者我在十三年前的原序中就曾有所论及)、基金额度等的不合理甚至有害纯粹学术发展的考核要求的影响。在这样的新情况下,晓原兄在某种程度上对“学术”的“厌倦”,对于成为自由的“自由撰稿人”或者成为一个唐代自由文人的向往,也同样体现了他对于那些功利性、低品味或无品味学术以及以学术为工具追求物质实利的厌恶,体现了他对那种更为纯粹、更为理想化的自由学者生活和学术的执着企盼。我们两人近来开始在《文景》杂志上的对谈栏目“学术品味”,也正是要对这样一些相关问题进行思考与探讨。
如果说《天学真原》是一本“厚重”之作的话,晓原兄近几年来热衷于写作的那些文章,却并非意味着“轻薄”。虽然有人看不上那些准学术形式的随笔、杂文、书评、影评之作,但一个真正的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