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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质上说,“刻奇”是“一道为掩盖死亡而关起来的屏幕”,它的基本特征就是对存在从不怀疑。“刻奇”是绝对的,它“将人的存在中本质上不能接受的一切排拒在它的视野之外”,如“大便”、“屁眼”以及“死亡”之类的存在;“刻奇”是矫情的,如“五一”狂欢中所表现出来的对“生活万岁”的集体认同;“刻奇”是崇拜现代性的,在《生活在别处》里,诗人雅罗米尔崇尚兰波的“必须绝对现代”,爱上现代派诗歌,但当社会主义成为绝对的现代时,他又以现代性的名义批判现代派诗歌。这里,昆德拉的刻奇观有两点值得一提:第一,价值观念对存在的遮蔽。受到启蒙时代的理性主义和怀疑主义影响,昆德拉认为存在是复杂的,不确定的,它并非只有一个解释,也很难用观念或意义来统摄划一。但迄今为止,世上许多主义、思想或理论,都坚称社会是一个统一有序的有机体,社会生活存在着某个规律和价值,人们可以通过这些观念去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获得生存的意义。“刻奇”把存在约化为价值,把价值约化为宣传,使它成为一个令人慰藉和可以预知的世界,从而掩盖了复杂而无诗意的生活本身。可以说,凡属绝对的一元论的思想,从美学上讲,都有“刻奇”的意味。第二,情感价值观化的虚妄。昆德拉认为,“刻奇”是一种感情泛滥的表现,是“将感情上升到价值观范畴”,并为此而感动炫耀。比如,人类的爱与受难原本都是个人的感觉,但人们往往出于内心的“抒情态度”,认为存在一种伟大的爱,伟大的受难。“刻奇者对刻奇的需要,即在一面撒谎的美化人的镜子面前看着自己,并带着激动的满足认识镜子里的自己”。通过这种感情价值化与价值绝对化,就产生了审美的自我崇高感。与悲剧艺术相比,这种崇高显然缺乏任何反思的能力。
布洛赫曾指出,“刻奇”“不仅是美学的邪恶,而且是社会和政治的邪恶”,从而扩大了刻奇的定义。昆德拉也认为:“刻奇是所有政客的美学理想,也是所有政党和政治活动的美学理想。”有各种各样的“刻奇”,天主教的,新教的,犹太教的,共产主义的,法西斯主义的,民主主义的,女权主义的,欧洲的,美国的,民族的,国际的。昆德拉的深刻在于,他以小说的形式分析了意识形态与“刻奇”的关系,揭示了人心中的道德激情可能导致的反讽,从而对东方和西方各种政治宣传作出了美学批判。一方面,极权国家发展了“刻奇”,使之成为全社会的惟一美学。比如纳粹和前苏联的宣传,它的矫情,呆板,装腔作势,都能通过一种统一的制服形象获得。无论纽伦堡集会还是五一游行,都显示出“刻奇”的世界是一个制造“信”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每天都在过节,死亡不会发生,事业成为不朽,生活充满欢乐。就连悲剧进入“刻奇”的世界,也会被净化成无害的忧伤。同时“刻奇”还强迫你加入它,与它一道共舞,凡是与“刻奇”不相容的东西,个性,怀疑,嘲笑,消沉都将遭到禁止。
另一方面,“刻奇”也是西方政客和某些知识分子的美学。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里,美国参议员看着自己的孩子在草地上奔跑,这使他在一个难民面前感到无比幸福和感动。弗兰茨认为自己平静的书斋生活没有意义,他前往柬埔寨参加和平进军,羡慕这些国家的生活,因为那里有监狱,迫害,禁书,非法画展等。在《生活在别处》里,1968年巴黎学生在墙上写下“梦想就是现实”的标语,冲上街头与警察搏斗。他们的共同点都是通过审美本身去把握现代世界,从而无条件肯定生活的意义。“对天堂的渴望,就是人不愿意成为人的渴望。”二十世纪的许多罪恶正是在这种“刻奇”的面纱下发生的。
因此,昆德拉的“刻奇”主要是指一种诗性的人生态度,其中也包括某些浪漫的现代主义艺术,而不是我们所理解的媚俗,恰恰相反,他要回到本真的生活,以反抗各种出于心灵夸张的价值理性。他说:“在布拉格,刻奇是艺术的主要敌人,在法国则不是。在法国这里,与真正的艺术相对立的是消遣。”
这表明,由于不同语境,西方与东方对“刻奇”的理解是不同的。昆德拉对“刻奇”的反抗,也是从传统的遗产中(如塞万提斯、狄德罗等)去追寻思想资源,把那个怀疑的时代看成是最有价值的时代,而不是像前卫艺术一样,从未来寻找支持。简言之,格林伯格等人的“刻奇”偏重于大众文化,昆德拉的“刻奇”则偏重于意识形态。它同样也具有前者的特征,比如虚假的激情,常常是做作粗俗的坏品味,投合大众的作秀,但并不反映真实等等。在艺术的本质上,无论是大众文化“刻奇”,还是意识形态“刻奇”,其实都是丧失现实感的结果。
三
在中国,我们曾首先目睹了意识形态“刻奇”的登场。五六十年代的三面红旗、“大跃进”、歌海花潮的盛大游行,整齐划一的大型团体操,赋予人们的日常生活和工作以伟大崇高的意义。诗人们放歌着“未来的世界就在我的手里,在我—们—的手里”;小说家们描写着“青春之歌”,“沸腾的群山”,“百炼成钢”,“艳阳天”。为政治利益服务的律令使得文艺作品亦步亦趋,低眉俯首,彻底背离了新文学的现实传统,成为一种虚假的奴婢文艺。这种“刻奇”美学在“文革”中达到了极致,那就是对专政的抒情化,对领袖的无限崇拜,“不是……就是……”的绝对思维,“头可断血可流,海枯石烂心不变”、“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豪情壮志。在这种情况下,“刻奇”意味着对心灵实行全面专政,就像是心理学上的催眠暗示,使群众在狂热中产生某种类妄想型亚文化信念。那个时代广泛传播一幅照片,一个战士胸膛上别满领袖像章,脸上洋溢着无限幸福的神情。集体忠字舞带给参与者一种强烈暗示,觉得自己还是人民中的一员。样板戏遵循“三突出”和“高、大、全”的原则,其中不但再也看不到战争的残酷和死亡,而且连男女之爱婚姻家庭也一扫而光。“文革”美学的特征就是,它不允许任何讨论,而是反复陈述其主张,就仿佛这是一个事实,不在乎它是否能沟通和被接受。现在当然没有人怀疑掩盖在它后面的残酷,它最终还是结束于一个世俗的嘲讽,当时全国流行的那句“谢谢妈!”台词,象征着“文革”美学的退场。
新时期初的主流文艺基本上仍属政治“刻奇”,它建立在拨乱反正的基础上,强调道德上的黑白分明,善恶有报。由于不触及本质,只是诉诸表面的抒情,许多作品都散发出浪漫主义的虚假气息,如小说《爱,是不能忘记的》、《大墙下的红玉兰》,话剧《丹心谱》,以及谢晋的感伤电影,稍后张艺谋的民俗电影等等。八十年代中期,有人开始提倡“玩文学”,试图用世俗精神消解意识形态的创作。与此同时,港台大众文化开始进入人们生活,邓丽君的歌一夜之间征服了全国。这两种文化的此伏彼起构成了八十年代的主潮。但那时毕竟还有一些直面人生的作品,像北岛的诗句“我不相信”,就表现了一种怀疑的力量。
九十年代是一个普遍丧失现实感的时代。随着市场经济的到来,大众文化成为主流文化,让我们充分领略了它的“刻奇”美学。这是一种刻意营造、受到纵容的大众享乐。电视连续剧《渴望》使亿万人如痴如醉,安然度过了那段心理不适应期。金庸的武侠,琼瑶的言情,港台流行歌曲,日本卡拉OK,春节联欢晚会,时装表演等纷纷登台,更是让人们沉浸在虚幻的温柔富贵乡中。娱乐业人员成为文化的主人,向权力和金钱表演着最奴婢式的集体献媚。文学在宣布“失去轰动效应”之后,又一次宣布“逃避崇高”。冯骥才的《三寸金莲》,贾平凹的《废都》,汪国真的诗,文人游记,小女人散文,美女作家,都曾风靡一时,以无伤大雅无病呻吟的小烦恼小快乐供人消遣。正如皮勒·鲍第欧所说,这些娱乐形式大都遵循“容易和明显的美学快感逻辑”,体现出“实用与感官的一致”。它们的共同特点是为了唤醒和满足大众的情感需求,不冒犯任何人事而对生活表示感谢,因此被人们恰如其分地称作“媚俗”。
但意识形态并没有终结,九十年代的两个主流是大众文化和民族主义,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