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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宗棠自比诸葛亮,尚未发迹,难免遭人讥哂:一旦得势,马屁精便逢其所好。他在陕甘总督任上时,吴大澄(也是湖南人)为甘肃学政。这位学政大人闲时群集士子,采风作诗,命题为杜甫现成的诗句“诸葛大名垂宇宙”。这位吴大澄先生,后来请缨北上,想在辽东作抗日英雄,可惜一败涂地,眼下拍马,却大功告成。消息顺风传到左宗棠那儿,他果然开心得掀髯大笑。要是换了我,我也会笑出声来。
对于左宗棠那道怎么解也解不开的“老亮”情结,既有一门心思大吹法螺的,也有明里捧场,暗里拆台的。某回,他与一幕宾聊天,说起智者料敌如神,便自诩能明见万里之外。那位幕宾十分机警,适时地给了他一个甜头:“此‘诸葛’之所以为‘亮’也。”左公大乐,眉毛都飞了起来。随后,他又谈及近代自比为孔明的人很多,被那位机警的幕宾逮个正着,又当即给了他一个苦头:“此‘葛亮’之所以为‘诸’也。”颠倒一字,讥诮的馅仁便破皮而出。左公听着话中有刺,顿时气得涨红了脸,却无可奈何。
诸葛亮除了是神算子,还是苦长工,给先帝刘备打工多年,不嫌活儿累,又继续给他弱智的傻儿子阿斗打工,直累得两眼晕黑。他认为,这不叫“自讨苦吃”,而叫“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因此,说到智慧,要首推诸葛亮;说到忠勤,仍要首推诸葛亮,他是几千年中国历史上“忠勤”与“智慧”的双项冠军。左宗棠自认智略不逊于孔明,忠勤呢?也同样可以登上领奖台去,与诸葛亮并列第一。他兴致勃勃,颁给自己两块金牌,没什么好谦让的,这就叫实至名归嘛。
左宗棠大腹便便,茶余饭后,总喜欢捧着自己的肚皮说:“将军不负腹,腹亦不负将军。”有天,他心情大好,而不是小好,便问周围的人:“你们可知道我肚子里装的是什么?”这问题一出,可就热闹了,有说满腹文章的,有说满腹经纶的,有说腹藏十万甲兵的,有说腹中包罗万象的,总之,都是惟恐马屁拍得不够响。可不知怎的,左宗棠这回却拗着劲,对那些恭维之词无动于衷,否了又否。帐下有位小营官在家乡原是个放牛伢子,他凭着朴素的直觉,大声说:“将军的肚子里,装的都是马绊筋。”左宗棠一拍案桌,跳起来,夸赞他讲得太对了。这小鬼就凭一句正点的话,连升三级,可说是鸿运当头。湖南土话称牛吃的青草为“马绊筋”。左宗棠喜欢牛,喜欢牛能任重道远,便诡称自己是牵牛星降世。这可不是说着好玩的,他在自家后花园里,专门凿了口大池子,左右各列石人一个,样子酷似牛郎和织女,此外,还雕了一头栩栩如生的石牛,置于一旁。他忠勤的一面,便借此表现俱足了。诸葛亮死而复生又如何?若要申请注册“牵牛星”牌商标,还得请左宗棠放一手。
诸葛一生惟谨慎,左宗棠一生多骄矜,其“老亮”成色便要打些折扣。他生性狂恣,本该大为碍事,却为事并无大碍,也真够奇的。
破天荒相公
左宗棠一介书生,有廓清天下之志,壮岁挥师长江之南,从太平军手中收复了浙江;暮岁挺兵天山之北,又从叛乱者手中收复了新疆。论功勋,与曾国藩相埒,难分上下。按照清代相沿而成的惯例,汉员须具备进士出身,才能入阁为相,左宗棠只是举人资格,却被超擢为军机大臣,可谓奇数和异数,难怪李鸿章称之为“破天荒相公”。自左宗棠破例之后,袁世凯也有幸享受过同样的隆遇。但他们根本不是一路人,左宗棠以救国为夙志,袁世凯则以窃国为初衷,一边假装给气息奄奄的满清王朝做“人工呼吸”,一边猛掏它的家底。被掏的一方固然不值得同情,施展空空妙手的一方又何尝值得敬佩?
林则徐道光戊戌年间(1850年)受命督师广西,取道长沙,左宗棠前去拜访。那时,他三十八岁,谈起沙俄觊觎新疆的情形,援古证今,议论风发泉涌。林则徐对这位后辈晚生的见解激赏久之,以至于拍着他的肩膀说:“他日能建奇勋于天山南北,完成我毕生志愿的人,可能就是你吧。”没想到,这一预言最终变成了现实。左宗棠暮岁,仍以早年遇见林则徐,并得到后者的赏识为生平第一荣幸事。林则徐曾手书一联赠左宗棠,上联为“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下联为“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左一生行迹江南塞北,总以此联相随,悬挂于斋壁上,怀人的同时,也借以砺志。
自古勋臣无不以入阁为荣,左宗棠恨晚才拜相,心中忿忿不平。有人说,此前他已等得不耐烦,早知朝廷中的冤家对头以其出身止于附生(举人)为口实,故意堵截他的青云之路。他一气之下,上章请求解职,说是要入京会试。此举鲁莽得很,岂不是近乎要挟朝廷吗?慈禧太后体恤忠良,赶紧优诏安抚他,并且赐同进士出身。没多久,左宗棠便封侯拜相。有基本智商的人都分辨得出,这是好事者的假语村言,不足采信。左宗棠功再高,胆再大,也不至于玩这类狂童把戏。倘若换一种说法,举人出身是他终身的一块心病,倒是的确有风可捕,有影可捉。
左宗棠由闽浙总督移任陕甘总督,北上路过江西九江,府县官员照例前来谒见。这些人均为进士出身,左宗棠难以引为同调,惟有九江同知王某功名止于附生,是“我辈中人”。左宗棠因此对他另眼相看,留下单独叙话。聊得兴起,左公问王某:“你说是进士好,还是举人好?”王某颇有点鬼机灵,朗声回答道:“当然是举人好哇!”左宗棠一听,乐了,便问对方何以见得。王某说:“中进士后,要是作翰林,须致力于诗赋小楷;作部曹知县,也各有公务缠人,无暇专心修治实学。举人却可以用志不纷,最宜于讲求经济,而且,屡次入京赴考,饱览名山大川,足以恢弘志气;遍历郡邑形胜,也足以增长见闻,所以说举人强于进士。”这家伙口才的确很棒,正而反之,反而正之,死的也能讲成活的。左宗棠对他的回答非常满意,王走后,依然赞不绝口,称九江官员中王某品学最优。大家以为王某有什么特别的操行受到他的激赏,随后才知道是“同病相怜”的缘故,立刻口传为趣谈。
趣谈归趣谈,真要落到实处,男儿大丈夫注重经世济用之学,以兴利除弊为己任,对于僵死的八股文难免反感,而且厌憎。左宗棠曾告诫儿子:“八股愈做得入格,人才愈见庸下,此我阅历之言。”他三次赴考,三次被切,自然识得厉害,所以不愿后人再往“刀口”撞。他还曾对甘肃士子安维峻说:“读书当为经世之学,科名特进身之阶耳。”作为一名生逢其辰,得以一展怀抱的大成就者,他说这话,是可以理解的。但寻常士子若不想沉沦僵蹇,仍不得不往科场(犹如赌场)撞大运,侥幸过得独木桥,才可望鸟语花香,风和日丽。“进士不如举人”,这样的“高论”透出几分滑稽,你将它归入黑色幽默,也不为错。
一个人自命不凡,先得有硬本事大本事才行,本事硬了,本事大了,底气才足。但自负仍可能只是一种精心为主的保护色,仿佛古人佩剑于腰,其意不在于进攻而在于防卫。左宗棠自负经天纬地之才,以“老雍”自居,常恨世人不肯推服,即便是曾国藩和胡林翼那样慧眼独具的高手,左宗棠也认为他们目力有限,未能窥测其堂奥之深,蕴蓄之富。为此,他在致郭嵩焘之弟郭昆焘的信中流露出不满之词:“涤公(曾国藩)谓我勤劳异常,谓我有谋,形之奏牍,其实亦皮相之论。相处最久,相契最深,如老弟与咏公,尚未能知我,何况其他。此不足怪,所患异日形诸记载,毁我者不足以掩我之真,誉我者转失其实耳。”看来,谁要跟左宗棠做朋友,先得勇于承认自己有眼无珠才行。
经略西疆,是左宗棠一生重头戏中的重头戏。当年叛者云集,沙俄虎视,都说新疆守不住了,不如干脆“割肉”,惟有左宗棠奏称“五年可以肃清关内”。此矍铄老翁,年近古稀,“舁榇以行”(抬着棺材上路),竟然心甘情愿地拿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