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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氏定律与价格分歧（张五常）
葛氏定律与价格分歧
——评一国二币
张五常
85年1月17日
我们都知道中国有两种货币：人民币和外汇券。根据几星期前的行情，港币兑人民币的公价是每一百元换三十五元；港币换外汇券的公价也是一样。但在“灰”色的市场里（即不能被严禁的黑市），兑换率是一百港币换六十三人民币。换言之，在中国，港币的灰色市价比公价高出百分之八十。
从香港或外地到中国的人，或要跟中国贸易而不以外币议价的人，在正途上他们要照公价以外币兑换人民币或外汇券的。因为外汇券可以带出境，而在离境前又可将外汇券以公价换回外币，所以到中国消费的人，若以公价兑换，都选外汇券。但因为外汇券可照公价换回外币，外汇券的灰色市价就比人民币高出很多了。在国内购物（除了在某些特区可以直接用港币），一般的物价都是以人民币为单位的。假若你是外来的中国人，卖物者难以鉴定你是何方神圣，人民币他们是会照收的。就算他们知道你是外来的，要求你付外汇券，但你若坚持支付人民币，大多数也能照价成交。当然假若你见购物处有人龙，或见多人抢购，你只要拿出外汇券，在空中幌几下，就会有如神助。
重赏之下工作起劲
在行人少的地方，或在自由市场内，用外汇券购物是可以大幅度还低价的。跟街头小贩买荔枝，用外汇券可以照价买多一倍。但外来客坐计程车，到达目的地，难以讨价还价，没有人民币在身，就要照价付外汇券。虽然司机是被规定要将外汇券交回公司，而他们所交出的外汇券若是少过一个定额就会被罚（例如罚补轮胎），私藏外汇券而去赚灰色市场的兑换率，是这些司机的一项主要收入。据我个人估计，他们这一份“额外”收入，要比薪金还高。难怪有些司机是乐意被公司罚补轮胎的。也难怪这些司机对外来客不仅是礼貌周到，而他们工作的勤奋，比起香港以“捕命”闻名的计程车司机，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有一些地方，例如在广州市的中国大洒店或白天鹅宾馆，灰色的市场就变成白色了。为了要争取“本地人”的生意，这些地方的某些饮食部，是肯收人民币的。但价格的单位是外汇券，所以付人民币的是要照价加三至五不等。当然比起灰色市价的加八，付人民币还是较便宜。
无意严禁非法交易
从以上一些例子中，我们可见中国当局并没有大事压制“非法”市场的存在；而将灰色改成白色的双重价格安排，在某些地方是许可的。单看这些混乱的情况，我们就体会到中国的开放，决不是纸上谈兵。尽管我们久不久看到“炒黑市”或“取暴利”的人被逮捕的消息，但我们知道在共产专政下，要以武力或其他“改造”的手段去压制“非法”的市场交易，其约束力是惊人的。黑市的普及是开放的效果。混乱的市场总要比没有市场自由得多，而对经济的增长也是大有帮助的。要大事压制黑市就是要走回头路。让市场有更多的自由，黑市就会自动地消失。到了那一天，一国二币的制度就不会存在。
经济学上一个有名的定律，叫做“葛氏定律’（Gresham’s Law 其实不是葛氏始创的* ）这个定律说，假若一个社会有两种货币，而这两种货币又有优劣之分，那么劣币（价值较低的）就会将优币（价值较高的）驱逐出市场，以至无人使用。这个定律是基于两种货币有着公价兑换率（兑换率不是由市场决定），使两种货币的价值失去了平衡点。在这情况下，到市场购物，每个人都会抢着使用价值较低的劣货币，所以优货币就不会在市场流通了。按照定义，人民币是劣货币，而外汇券是优货币；依照定律，外汇券是不会在市场流通的。但为什么外汇券能在中国市场存在呢？葛氏显然是错了！但错在哪里呢？这一个有趣而颇为重要的学术问题，答案并不简单。
“葛氏定律”的缺失
且让我首先指出葛氏是忘记了一件事。在有优、劣两种货币的制度下，买物者当然是要用劣货币，但至于卖物者肯不肯收劣货币，葛氏是没有考虑到的。当然，卖家是要争取优货币的，但若买家不肯付，怎么办呢？一个解决的办法，就是同样的货品分开以优劣二币定出不同的价格，达到了市场的平衡点，那么买卖双方对任何一种货币都没有异议。但这是间接地将两种货币自由兑换，公价有等于无，货币也就没有优劣之分了。在某种程度上，中国大洒店及白天鹅宾馆所用的二币二价，正是这种办法。
但在其它的市场上——例如菜市场或计程车——定价是只用一种货币作单位，那么外汇券（优币）又怎会存在呢？我们第一步的答案是：中国政府是规定外来客用外汇券的——所以外来客用优币，本地人用劣币。进一步的答案是：外来客在入境时经正途照公价兑换了外汇券后，他们之中有很多人是不懂得（或不敢）到灰色市场去将外汇券换取“加八”的人民币，所以他们就要用外汇券了。讯息费用或交易费用的存在，隔绝了外来客使用劣币的门径，推翻了著名的葛氏定律！换言之，葛氏定律的成立，是要基于某些讯息费用与某些交易费用不存在的。在葛氏时代（十六世纪中期）的英国，外来客少而政府也没有规定某些人要使用新铸的金币。所以在当时，旧而有瘕疵的劣币就把新的逐出市场了。
再进一步推理，问题并不是有没有外来客这么简单。正如上文所述，用优币的人可以将物价压低，而用劣币的人亦可能要加价。讨价还价的行为自古皆然，而有了这些行为，用任何一币也没有分别。所以我很怀疑葛氏定律是有事实的支持的。
逼使游客付出高价
在今日的中国，外来客以公价兑换了外汇券后，不懂得利用灰色市场，在购物时也不懂得讨价还价，照定价付出外汇券，他们购物的真实价格就要比本地人所付出的高得多。那就是说，有了优劣二币的存在，二币二价是同价，而二币一价就是价格分歧（Price Discrimination ）。后者也是经济学上的一个大有名堂的热门题目。
为什么中国要保持优劣二币的制度呢？我的答案是，政府希望能利用价格分歧，使外来客在购物或享受服务时，要付出比本地人较高的价格，从而赚取更多的外汇。在几年前，这个答案是难以确定的。这是因为在那时，外来客及本地人的消费地方分得很清楚。例如友谊商店或某些餐馆内水准较高的部分，本地人是不能涉足的。较好的消费场所被界定为外来客专用，因而导致不同国家的消费者所能购买的物品或享受截然不同。较优良的物品及服务价格较高，价格分歧就很难确定了。在那几年前的情况下，我们的印象是中国政府要禁止本地人购买较高级的物品，而当时禁止本地人收购外币，也给我们一个禁止本地人托人购买高级物品的感觉。
现在的情况是有了显著的改进。本地人可随意坐计程车，可在友谊商店购物，也可坐在饭店最佳的一角。但因为现在是有优劣二币之分，外来客所付的是外汇券，同样的物品或同样的服务，外来客要付优币，价格分歧就变得很明显了。要将二币分优劣，政府就一定要在某种程度上禁止二币以市价自由兑换，外汇管制却是需要的。
我们要问，究竟现在因为二币一价而形成的价格分歧，是否能带来较多的外汇呢？答案是，不一定。外来客付较高价能否给中国多赚外汇，是要看需求弹性（Price Elasticity of Demand ）而定。较低的价钱可能赚取更多的外汇。另一方面，在一国二币的制度中，有四个效果我们是可以肯定的。
一国三币大开眼界
以二币施行价格分歧是一般性的。某些物品及服务会因此而多赚外汇，但某些物品及服务会因此而赚少了。虽然我们不知道二者的总和是较多或是较少，但若要以价格分歧来赚取较多的外汇，一般性的办法不是上策。
因为价格分歧的缘故（除二币以外，外籍游客的旅游价是比港澳人士高），很多外来客就会望门兴叹而不入。认为旅游中国物价太高的人不计其数。外来客到中国，有着重要的传达讯息的作用；因此，就算是价格分歧能赚较多的外汇，很可能是得不偿失。一国二币与中国目前坚持的开放政策是有矛盾的。
假若一国二币真能够多赚外汇，这“多赚”的显然是很少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