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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裁开倘若又是上礼拜那么一张相片,自己倒不如作一人情留与经理来裁为妙了。然而万
一从这张相片上可以发见一点另外秘密?
发现别人秘密亦人之常情,在这想望中并且也无所谓恶意,少年就因这无害于事的好
奇心又放不下这一件东西。
… ?
正因为并非与大节有关,为自己的矛盾心情,少年倒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想从中找出一个折衷的办法,因此去请教壁上的钟。是怎么一种方法?让钟告他,
在时间上来看,这来件可不可以裁开。自己定下私约来,现在是二点二十五分,还差三十
五 分到三点。把这一件东西搁到一边去,让时间去判断当裁不当裁:如果在三点钟响后经
理还不来这房里,就裁开,若三 点钟以内经理因其他事故到此,则这件东西就交经理为好
了。
滴达,滴达,一秒一分的过去。
在每一秒中,少年编辑先生脑中有一个幻想。
他想到这经理或者是同到那阁卿将军的未亡人是有点恋爱故事… 这并不是不近情,
人在年青时节谁不有几件不能对人言的秘密事情?
他又想到这经理或者同那阁卿将军有一点政治上纠葛,或者钱财上纠葛,因而… 无
意中见到这相片就变色。
他又想到这女人寄相片来或者是无意,但经理同这女人的生母有一种在友戚以上的联
系,而这时经理又正欲把这不愉快的过去忘却。
他又想到或者是经理先曾爱过这女人的母亲吃过亏。
… …
越想越荒诞,到自己也觉得是很荒诞时,钟到三点了。
把那件未裁的来件拈在手上的他,决心裁过后再交经理了,就用剪刀铰那包封的边沿。
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希望在,且俨若知道这时经理会刚在自己把这东西看过以后一分钟就
来敲门,又不即剪下。
托屯屯,门是真有人在敲了,他把剪刀废然放下,幸好所剪的口还不到两手指宽。
编辑先生搓着手说进!那人随即进来了。进来并不是经理,倒是经理房中一个听差。
这一来,显然给了一个虚空惊愕,未免不高兴,因此在编辑先生脸上就有不很好看的
颜色。
“怎么啦?”他问着,手又把那来件拿着了。
听差垂手站立在一旁,恭恭敬敬的说经理请。
经理请,不是经理也念着这事情么?答应着说就来,他就拿着那黄色包子从西边院子
走过经理室。
一路走,一路就想。不知怎么忽然聪明起来又把手上的东西塞到衣袋子里去。到了经
理房中时,见到经理正在房中一沙发上斜斜卧着看一本书。
“请坐请坐,”就坐下了。两人坐在一块儿,经理把那书送到少年这边来,少年始知
是一本英国《牛耳朵》图画杂志。
大约经理正看到所摄中国之明星照片,是第二十七页,全是目下的中国各式各样的明
星。
“少翁看这个如何?”
“中国也不是全无望,明星目下也蛮多咧。”
两人就打了一个共同哈哈。少年想起身边的东西,不便先说出,就问经理说有什么事。
“什么事?就为看这个!看外国人把中国人说得多可笑,全是错误!”
“少翁,今天又得这样一件东西,”他从衣袋子中掏出那黄纸包儿,递给了经理,想
从这样情形下看看经理脸嘴神气。
经理的神气自然已看到了。可是不如他所设想的变化,少年就觉得很怪,且悔不该不
早剪开边沿看看内容了。如今见经理把相接到手即搁到一旁去,似乎不愿意在少年面前裁
开,少年更以为经理的秘密有应知道必要了。
“少翁,我想这个相似乎——
经理装作并不曾听到,岔到别的事。
“君,我想我们也在下几期报上办一个女人专号,怎么样?
这年头儿是世界关心妇女问题的年头。北京饭店的外国阔人谈的是孟小冬,各部衙门
谈的是某小姐同某窑姐儿,学校的学生宿舍谈的是某女校交际之花的风头,……下至于小
贩子,也拿小桂红吴四奶奶来作新闻报道,这不算是顶热闹的关头?”
“当真吗?”编辑先生问。
少年见经理又另外扯到一件事上去,明白经理是要自己回自己房子了,就说,“少翁,
没有什么事吧?”
今天可没有大变颜色,或者已……
少年一事不作就尽想这奇怪的相片。自己又深悔不该先送过去。先就一剪子剪下,看
看内容不就可以了然吗?或者这又另是一个人,或者就是那将军的未亡人,那……总之,
自己不应该不裁开。裁开看过后,经理也不会因此有所抱怨,明明封面写的就是《银光画
报》编辑部!到悔也无可奈何时,他就把期望寄托到下一个礼拜。一种聊以自解的期望,
但除了这样自慰,又有什么方法可以把经理先生手中的相片拿回。
三
一个小小的聚会里,有少年在。
这里有新闻记者,有海关的科员,有小银行的会计,有作《花报》戏评的“百事通”。
一记者同少年谈,问及近日画报销行的数量。记者名字叫善芝。少年说:“善芝,见
不见到我们经理近日的文章?”
“见到了,妙哉!此老亦复满腹牢骚。……”那位善芝君象满不在乎又扯到另一件事
上去。这使少年略略感到不欢。见到这样的文章,是“妙哉”两字可以敷衍得过的?且为
什么经理又不在其他时节发他的“牢骚”,必得此时发?他为了记者对这事太淡然处置,
就更不作声,走到室的另一端去同那海关科员谈。
“君,见到我们上期画报?”
“越来越见精彩了。少翁不是还特作了点文章?”
“这才象话!”少年想着随即说,“君不知少翁是为什么作这文章么?”
那科员不能即答,少年就得意似的笑。笑的意思中有“阁下果欲知其中之秘密,我们
可以谈谈”的表示,可惜科员为答应另外一个人的一句问话,倒不曾注意过来。少年见到
自己又失败,索性抖气走出院子了。
院子中,主人——一个印刷业经理,正同那棚儿匠谈话。
“是吧,先生。各样生意全不大成了。”
“几年来全要变。”
“大喜棚一年碰不到十回。”
那匠人一面拉着木杆一面同到主人说,少年走过去。
“天气今年免不了是热,棚子竟象非搭不可!”
“对了。先生那边报馆怎么样?”
原来搭棚匠就认得少年是《银光画报》的先生。
主人说是难道那边报馆也是你们一个铺子的生意?匠人又答应对啦。
主人见少年出来,就丢了健谈的棚匠,同少年站在院中丁香树边看搭棚。相片的事在
少年心中涌着,打着呢。怎么办?竟象比自己事还关心的他,真不知要怎么办!不消说,
从少年方面又把话谈到少甫先生身上去了。
主人说:“昨天遇到贵经理,说画报近来得君一整顿,大有起色!”
“哪里是我的力量?不过,……上期少翁那文章见不见到?”
“象是有点秘密消息咧,很难测!”主人说了就用着商人式的笑打哈哈。
这象是对了劲了。少年想,自己有所参考了。
“君,知不知道贵经理近来有一种好消息?”
“好消息?不知道。”虽说不知道,少年已经就料到与那相片有关,故意说不知道,
实则就想从这个经理更多知道一 点那个经理的事。
“应当知道的。”主人说,“少甫发财了。”
“怎么,发财了么?”
“你不知道他储蓄曾得了两千块钱特奖吗?”
“那早知道了。”
特奖两千元,是上礼拜的事,每天在一处的少甫,岂有不告编辑先生的?这也算值得
特别相告的消息!这也算消息!
少年想起这些人都不足与谈大事,延缠了三两句话,又顾自走回到客厅中去。
在平时,这些人中也有着三两个在少年心中是认为知己者在。这知己,到今天,话全
不投机,少年感着不可堪失望,以为这里全无人可以共语,不待终会就走了。
有谁知道少年是因失望而走的?不,简直无一个人明白。
回到报馆见到经理留下的字条,说请下午七点到他家去。
从字条上看来,谁能断定这不是经理特意欲把相片的事相告?
……秘密呀。难道是经理还有所商于自己么?难道是这相片的所谓奉其生母——是经
理的恋人,而那七小姐……?
一个人,在心上常常作着一点快活的梦,把自己置身到一种分外的希望中,翱翔着,
飘飖着,似乎并无多大的罪过。
少年这时可不是正如此把自己灵魂举起来,奋力掷到空中去!
怎么去为经理设计,让经理把那未亡人接过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