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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孩子,糊涂虫,〃四十岁的女人笑着说。
沿着河津川的溪谷到汤野去,约有二十公里下行的路程。越过山顶
之后,群山和天空的颜色都使人感到了南国风光,我和那个男人继续不
断地谈着话,完全亲热起来了。过了获乘和梨本等小村庄,可以望见山
麓上汤野的茅草屋顶,这时我决心说出了要跟他们一起旅行到下田。他
听了非常高兴。
到了汤野的小客栈前面,四十岁的女人脸上露出向我告别的神情时,
他就替我说:
〃这一位说要跟我们结伴走哩。〃
〃是呀,是呀。'旅途结成伴,世上多情谊。'象我们这些无聊的人,
也还可以替您排忧解闷呢。那么,您就进来休息一下吧。〃她随随便便地
回答说。姑娘们一同看了我一眼,脸上没有露出一点意外的神情,沉默
着,带点儿害羞的样子望着我。
我和大家一起走上小旅店的二楼,卸下了行李。铺席和纸隔扇都陈
旧了,很脏。舞女从楼下端来了。她坐在我面前,满脸通红,手在颤抖,
茶碗正在从茶托上歪下来,她怕倒了茶碗,乘势摆在铺席上,茶已经撒
出来。看她那羞愧难当的样儿,我愣住了。
〃唉呀,真讨厌!这孩子情窦开啦。这这……四十岁的女人说着,象
是惊呆了似地蹙起眉头,把抹布甩过来。舞女拾起抹布,很呆板地擦着
席子。
这番出乎意外的话,忽然使我对自己原来的想法加以反省。我感到
由山顶上老婆子挑动起来的空想,一下子破碎了。
这当儿,四十岁的女人频频地注视着我,突然说:〃这位书生穿的藏
青碎白花纹上衣真不错呀。〃于是她再三盯着问身旁的女人:〃这位的花纹
布和民次穿的花纹是一个的,你说是吧?不是一样的花纹吗?〃然后她又对
我说:〃在家乡里,留下了一个上学的孩子,现在我想起了他。这花纹布
那孩子身上穿的一样。近来藏青碎白布贵起来了,真糟糕。〃
〃上什么学校?〃
〃普通小学五年级。〃
〃哦,普通小学五年级,实在……〃
〃现在进的是甲府的学校,我多年住在大岛,家乡却是甲斐的甲府。〃
休息了一小时之后,那个男人领我去另一个温泉旅馆。直到此刻,我
只想着和艺人们住在同一家小旅店里。我们从街道下行,走过好一大段碎
石子路和石板路,过了小河旁边靠近公共浴场的桥。桥对面就是温泉旅馆
的院子。
我进入旅馆的小浴室,那个男人从后面跟了来。他说他已经二十四岁,
老婆两次流产和早产,婴儿死了,等等。由于他穿着印有长冈温泉商号的
外衣,所以我认为他是长冈人。而且看他的面貌和谈吐风度都是相当有知
识的,我就想象着他大概是出于好奇或者爱上卖艺的姑娘,才替她们搬运
行李跟了来的。
洗过澡我立刻吃午饭。早晨八点钟从汤岛出发,而这时还不到午三时。
那个男人临走的时候,从院子里向上望着我,和我打招呼。
〃拿这个买些柿子吃吧。对不起,我不下楼啦,〃我说着包了一些钱投
下去。他不肯拿钱,就要走出去,可是纸包已经落在院子里,他回过头拾
起来。
〃这可不行啊,〃他说着把纸包抛上来,落在茅草屋顶上。我又一次投
下去。他就拿着走了。
从傍晚起下了一场大雨。群山的形象分不出远近,都染成一片白,前
面的小河眼见得混浊了,变成黄色,发出很响的声音。我想,雨这么大,
舞女们不会串街卖艺了,可是我坐不住,又进了浴室两三次。住屋微暗不
明,和邻室隔的纸扇开了个四方形的口子,上梁吊着电灯,一盏灯供两个
房间用。
在猛烈雨声中,远方微微传来了咚咚的鼓声。我象要抓破木板套似的
把它拉开了,探出身子去。鼓声仿佛离得近了些,风雨打着我的头。我闭
上眼睛侧耳倾听,寻思鼓声通过哪里到这儿来。不久,我听见了三弦的声
音;听见了女人长长的呼声;听见了热闹的欢笑声。随后我了解到艺人们被
叫到小旅店对面饭馆的大厅去了,可以辨别出两三个女人和三四个男人的
声音。我等待着,想那里一演完,就要转到这里来吧。可是那场酒宴热闹
异常,象是要一直闹下去。女人的尖嗓门时时象闪电一般锐利地穿透暗夜。
我有些神经过敏,一直敞开着窗子,痴呆地坐在那里。每一听见鼓声,心
里就亮堂了。
〃啊,那舞女正在宴席上啊。她坐着在敲鼓呢。〃
鼓声一停就使人不耐烦。我沉浸到雨声里去了。
不久,也不知道是大家在互相追逐呢还是在兜圈子舞蹈,纷乱的脚步
声持续了好一会,然后又突然静下来。我睁大了眼睛,象要透过黑暗看出
这片寂静是怎么回事。我心中烦恼,那舞女今天夜里不会被糟蹋吗?
我关上木板套窗上了床,内心里还是很痛苦。又去洗澡,胡乱地洗了
一阵。雨停了,月亮现出来。被雨水冲洗过的秋夜,爽朗而明亮。我想,
即使光着脚走出浴室,也还是无事可做。这样度过了两小时。
三
第二天早晨一过九时,那个男人就到我的房间来了。我刚刚起床,邀
他去洗澡。南伊豆的小阳春天气,一望无云,睛朗美丽,涨水的小河在浴
室下方温暖地笼罩于阳光中。我感到自己昨夜的烦恼象梦一样。我对那个
男人说:
〃昨天夜里你们欢腾得好晚啊。〃
〃怎么,你听见啊?〃
〃当然听见了。〃
〃都是些本地人。这地方上的只会胡闹乱叫,一点也没趣。〃
他若无其事的样子,我沉默了。
〃那些家伙到对面的浴场来了。你瞧,他们好象注意到这边,还在笑
哩。〃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我朝河那边的公共浴场望去。有七八个人光着身
子,朦胧地浮现在水蒸气里面。
忽然从微暗的浴场尽头,有个裸体的女人跑出来,站在那里,做出要
从脱衣场的突出部位跳到河岸下方的姿势,笔直地伸出了两臂,口里在喊
着什么。她赤身裸体,连块毛巾也没有。这就是那舞女。我眺望着她雪白
的身子,它象一棵小桐树似的,伸长了双腿,我感到有一股清泉洗净了身
心,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嗤嗤笑出声来。她还是个孩子呢。是那么幼稚的
孩子,当她发觉了我们,一阵高兴,就赤身裸体地跑到日光下来了,踮起
脚尖,伸长了身子。我满心舒畅地笑个不停,头脑澄清得象刷洗过似的。
微笑长时间挂在嘴边。
由于舞女的头发过于中盛,我一直认为她有十七。八岁,再加上她被
打扮成妙龄女郎的样子,我的猜想就大错特错了。
我和那个男人回到我的房间,不久,那个年长的姑娘到旅馆的院子里
来看菊花圃。舞女刚刚走在小桥的半当中。四十岁的女人从公共浴场出来,
朝她们俩人的方向望着。舞女忽然缩起了肩膀,想到会挨骂的,还是回去
的好,就露出笑脸,加快脚步回头走。四十岁的女人来到桥边,扬起声音
来叫道:〃您来玩啊!〃
年长的姑娘也同样说着:〃您来玩啊!〃她们都回去了。可是那个男人
一直坐到傍晚。
夜里,我正和一个卸下了纸头的行商下围棋,突然听见旅馆院子里响
起了鼓声。我马上就要站起身来。
〃串街卖艺的来了。〃
〃哼哼,这些角色,没道理。喂,喂,该我下子啦。我已经下在这里,
〃纸商指点着棋盘说。他入迷地在争胜负。
在我心神恍惚的当儿,艺人们似乎就要回去了,我听见那个男人从院
子里喊了一声:〃晚上好啊!〃
我到走廊里向他招手。艺人们悄声私语了一阵,然后转到旅馆门口。
三个姑娘随在那个男人身后,顺序地道了一场〃晚上好〃,在走廊上垂着手,
象艺妓的样子行个礼。我从棋盘上看出我的棋快要输了。
〃已经没有办法了。我认输。〃
〃哪里会输呢?还是我这方不好啊。怎么说也还是细棋。〃
纸商一眼也不朝艺人那边看,一目一目地数着棋盘上的目数,愈加小
心在意地下着子。女人们把鼓和三弦摆在房间的墙角里,就在象棋盘上玩
起五子棋来。这时我本来赢了的棋已经输了。可是纸商仍然死乞白赖地要
求说:
〃怎么样?再下一盘,再请你下一盘。〃
但是我一点意思也没有,只是笑了笑,纸商断了念,站起身走了。
姑娘们向棋盘这边靠拢来。
〃今天夜里还要到哪里去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