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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层楼-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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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璞玉看着心中着急,只得往老太太跟前来回。当时老太太听说外甥女儿圣如要出嫁,所以唤了金夫人来商议送嫁妆的事,正叫妙鸾、秀凤包裹衣服、首饰、绸缎等物。璞玉问绵长,知道了祁璞玉的哥哥娶圣如之事,心中又添了一层悲凄。没奈何,长叹了一声,倒背着手,往会芳园哭去了。
  一日,又值秋末冬初,那府里的德氏婆媳二人,过来请了老太太安。锺可人原与苏己亲近了几年,抽空儿来看望来了,璞玉自介寿堂伴着回来,可人轻轻走到内间时,苏己见了忙欲起来相见。可人忙抢步向前,握住手道:“快别起来,别动,当心头晕。”说着看了苏己的脸,失声道:“哎呀!只两个多月不见,怎么瘦的这个样儿了。”说着坐在苏己身旁。
  璞玉唤丫头们:“快倒茶来,嫂子在上屋没吃茶。”可人紧握着苏己手,勉强笑道:“妹妹此病,终究是甚么上头得的呢?”苏己道:“嫂子啊!我遇着这么一个人家儿,老爷、太太又象自己亲生的一般疼爱。你兄弟虽然年青,倒也他爱我敬的,这几年来没红过一次脸。再说阖府上下同辈儿,姐姐你是不消说的了,别的不管是谁,无一人不爱惜我的,也无一人与我不好的。如今我染此不治之症,自老太太起,老爷太太前,未得孝顺一日,再姐姐你这般疼我,纵有十分报答的心,也不能够了,我自度此病未必过得去今年。”
  璞玉从旁听了那些话,如万箭钻心,不禁又流下泪来。可人见他们这般情景,也不免伤心,只看着病人的光景,自忖:“若自己伤起心来,却非劝解安慰之意。”想毕,向璞玉道:“大爷你也忒婆婆妈妈的了,妹妹不过因为恨病不愈,所以说这话罢了,那里就到那个地步呢!况且也不是老了,退了年月灾星也就好了。”说毕,又向苏己道:“你别胡思乱想,岂不自己添了病了?”璞玉道:“他这病只止了咳嗽就好了。”可人道:“大爷你只管在这里作甚么,老太太岂不惦记着,你且先去,我们姐妹们再略坐坐。”璞玉便出去了。
  这里可人又说出好些人,打比方劝解了一番,说了许多衷肠话儿,抽了几袋烟。又道:“你好生养着身子,我再来看你。适才听老太太说,这里老爷遣人去寻那个治好炉姑娘病的大夫去了,你这病也该好了,所以想起好大夫来了。”苏己强笑道:“凭他是甚么好大夫,就是精仙,治得病治不得命。姐姐,我知道,我这病不过是捱着日子罢了!”可人道:“你只管这么想,这病甚么时候才好呢?总得想开一些才好。听大夫们说:若不好生治,怕是春天不好呢。咱们也不是不能吃人参的人家儿,这里的老爷、太太,若听说治得你好,别说一日二钱人参,就是二斤也吃得起。好生养着罢,我要回去了。”苏己道:“姐姐,恕我不能送了,闲了的时候,还求过来瞧瞧我,我一个人实是闷的慌,我死前与姐姐多说几句话儿。”可人听了,不禁满眼流泪,道:“我得了闲,必常来看你。”其间德氏已打发人来叫了两三遍,于是辞别了出来。
  贲侯听说媳妇的病如此重了,心中愁闷,与金夫人商议。因这里几个大夫都不济事,想起了那年璞玉病时请来的那个刘大夫,忙备车马去请时,不想差人去了十几日,方回来回复说:“那刘大夫,去年回福建老家去了,问他亲友时,说是三年后才得回来。”贲侯听了,低了头,想福建去此数千里远,无奈何,只得又寻左近别的大夫用药。
  可怜那苏己,病势虽重,断不肯蓬首垢面。身子虽已弱不禁风,总不疏晨昏定省之节。老太太、金夫人等虽说了几次,略有些力气便过去,直等到贲侯说后,方止,阖家上下大小,无一人不为他担忧。捱过了寒冬,至初春上浣,见百药无救,虽服以升斗,病势有增无已,全无效验。苏己一日己心灰意冷,打定了主意,也不吃燕窝,也不服人参,待璞玉自外头进来后,说道:“妾自遇了大爷,受尽了深恩厚爱已至今日,不曾报效得涓埃之万一,倒因为病了,自老太太起,老爷太太和你都添了说不尽的烦恼。到了今日,父母之心虽未尽,妾意已足。人生在世,都难免一个死字,只看早晚罢了。因前生结得善缘,今生得生在富贵人家,又托赖父母大德,遇了大爷你,老爷太太的恩德重如山岳,虽闻府上下也没一个人不爱敬我的,只怨我缘分短蹙罢了。如今只有一件事相求:因妾自幼虔心佛法,如今又是将死去的人了,所以除了佛经,更无可救;若念结发恩情,在妾还明白的时候,请一位有道僧人,使我听听佛音呢!但得如此,这一生的心愿已足,再也无欲无怨了。”说着已哭得泪流沾襟。璞玉听了不禁大哭道:“你如何只管这么说,难道真个就死了不成?先前你家里来了两起人,都打发他们说不妨碍的,如今因这里大夫们都不济事,老爷昨日已遣人说给你家知道,从那边请大夫去了。等来了之后再看,在他手里得救,也未可知。”
  苏己叹道:“也无须如此了。我们那边的大夫,我非不知,况且听得上回来的人说,父亲痨病复发,这一去与谁也都无益,反倒添了老父的病了。为人子女一番,不能承欢于父母,却叫这么忧心,也是罪过。”说着又禁不住咳嗽起来,便合眼而卧。
  璞玉仍复痴等着自东北郡来的大夫。不过两日,苏己已渐渐不进饮食,以至耳光昏暗起来,又不时问璞玉:“所请之僧怎么样了?”璞玉无奈,只得往逸安堂来回。彼时贲侯与金夫人正商量着媳妇的后事,见璞玉来,问怎么样,璞玉一一说了,又回了要听经的事。贲侯长叹一声道:“可惜了儿的一个媳妇!”金夫人合掌念佛,又赞道:“好媳妇。”因又催贲侯为他延请一位高僧。贲侯低头自忖:“合当满足将亡者之心愿。”因素昔敬重青山寺云谷禅师的功行,遂遣高珍前往礼请。
  那日差往东北郡的马住已回来,非但不曾请得大夫来,况且说苏节度亦故。璞玉听了大惊,恐苏己听了更碎心,禁不与闻。
  次日,那云谷禅师果然来了。贲侯、璞玉出门相迎。只见那禅师眉白面红,年逾耳顺,背脊微伛,缓步冉冉而来。远看则修行超三仙,道德出众格;至近则香气遍氤氲,教法脱红尘。见了贲侯稽首问讯毕,入忠信堂坐了,便问相招之意。璞玉向前一一说了。那云谷禅师将弟子们留在外边,独自跟着璞玉入苏己房中来。
  那时早已备了法坐。苏己因一时欢喜,身上有了些气力,遂跪在卧榻上合掌叩拜。云谷禅师盘膝端坐而问曰:“夫人请贫僧来,欲修身后之功行乎?抑欲释今世之羁绊乎?”苏己问道:“何谓修功行?何谓释羁绊?”云谷禅师道:“修功行者,奉金身而入我空门,受五戒而终身恪守,然则,身后必得上界天人之体,此之谓修功行也;释羁绊者,虑世道之无常,了吾身之苦难,悟自无始之世,慢道妇人之身,纵那梵王之体,莫不离弃而去之者也。嫌此身若非枯骨,亦系臭囊,充斥乎三千世界,如秽虫之盈窖,而不复缱恋,此之谓释羁绊也。”苏己听了,哀哀言道:“承明师指迷,凡我此身之事,已弃掷尽矣,但求慈云笼罩,悯怜超度,赐以身后之功行足矣。”禅师合掌道:“善哉!善哉!实是难得。然修身后之功行,亦在夫人自身之行,老僧但引入其门而已矣。非尔不自勉,而吾所独和之者也。故须先受五戒,既受五戒又须弃十恶,为详察事之始末,我且一一问你:身之三业中,曾做杀生否?”苏己答道:“唤小婢而除花蒂,摇轻扇而落蝶翼矣。”禅师问:“曾做偷盗否?”苏己答道:“未知新绿谁家树,暗自遥听箫声矣。”禅师问:“曾动淫邪否?”苏己答道:“对晨镜而视弯眉,制春鞋而绣鸳鸯矣。”禅师问:“舌之四业中,曾出妄语否?”苏己答道:“世情喜乐笑谑间,曾言前生为天女矣。”禅师问:“曾做绮语否?”苏己答:“逞才闺闱写文章,对景尝和花鸟诗。”禅师问:“曾使两舌否?”苏己答道:“使女违言无理时,诉与夫婿训责矣。”禅师问:“曾做恶口否?”苏己答:“指责紫燕污绣房,咒骂东风催花矣。”禅师问:“心之三业中,曾动贪欲否?”苏己答:“积书画而成千叠,种花草而满庭园矣。”禅师问:“曾生嗔恚否?”苏己答:“为争才女而掷砚,因嫌恶妇弃玉簪。”禅师问:“曾发愚痴否?”苏己答:“恨病已止服药饵,将死断弃世事矣。”禅师闻言喜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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