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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莹那时是交通局公路处处长,一个很有实权和实力的女人。这样的女人怎么可能跟老二有不洁呢?就算有不洁,也应该是那方面的,不可能延伸到感情。老二是什么鸟,我还不清楚?
可是情况有时候就是惊讶得让人大叫,直到两年后的那个黄昏,直到我把大安拥在怀里的那一瞬,我才相信,大哥没有骗我。他的确比我聪明,也比我更有直觉。老二将大安母子赶了出来,不,是他把自己赶了出来。他毅然走出怀水巷,要去奔自己的幸福。
他居然跑来跟我大言不惭地说,我要娶她,三子,我要娶她,等着吧,我们家会有一个处长媳妇。
可是,可是大安咋办?我被老二的荒唐行为吓坏了,但是我已知道阻止不了他,是啊,这个世界上,没人能阻止老二。我只能拿可怜的大安来求他。
我管不了那么多,三子,我现在真管不了她,我给了她不少钱,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往后,往后就请你多照顾她……
你……我真想骂一句什么,可是又能骂什么呢?
我决计再次去见刘莹。现在我已确信,老二的入狱跟刘莹有关。尽管我还不能断定,事情是不是真如老二所说,但有理由相信,是刘莹,刘莹把老二推到了某个边缘。
说吧,刘莹,把真相说出来。我坐在刘莹家的沙发上,这沙发看上去好久没坐人了,上面落满一层灰尘。刘莹捂着脸,从我一进门她就哭,她用哭声遮掩了一切,也用哭声唤回了一切。果然,我对刘莹的怀疑慢慢瓦解,我想起第一次到她家落坐的情景,想起她跟我诵读李煜的那柔情一幕。别怪我,刘莹,我也是让老二弄得辨不清头绪。
我的声音已离开我的本意,朝另一个方向滑去。那是一个危险的方向,我现在才懂得,老二说他要娶刘莹决非戏言,任何一个男人,只要面对刘莹,娶的念头便会油然而生。况且,他们的面对决非像我这样规规矩矩。金钱交易的背后,男人和女人决非能做到不越雷池一步。
是的,金钱交易,我一直不想用这个词,但我现在不能不用。
就在我找她之前,我从大安那里得到证实,老二从她手里拿的那笔钱,一分不少地送给了刘莹。那时老二跟刘莹介绍的一家南方公司合伙开发一项大工程,结果那家公司卷了老二所有的钱,跑了。老二找刘莹,求她帮忙。刘莹大骂了一通老二饭桶,最后可怜兮兮说,那家公司也卷走了她的钱,不只私房钱,还有局里五百万工程款。我想刘莹当时一定是哭着说的,要不生意场上摸打滚爬了几十年的老二不可能那么轻易相信。结果老二就四处筹钱,总算将刘莹那笔公款给补上。接下来,刘莹顺利度过难关,如愿以偿当上了局长。这也许就是老二为啥能在手无分文时还能承包到银万公路的唯一理由。
是啊,还是老二说得对,你以为我娶的是一个女人么,不,那是一座金矿。这个世界上,有谁会为爱情放弃一座金矿呢?况且,谁也不敢保证,他跟金矿就不能发生爱情。足够的理由是,刘莹跟她老公离了婚,千真万确离了婚。
一座自由的金矿,一座美丽的金矿。哦,我要不是这么懦弱,我都要动心了。
说吧,无论如何,我都要知道真相。
刘莹讲出的,却是一个伤心得快要破碎的故事。
9
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爱情更容易令人心碎?
小安就曾说,这辈子,她宁可抱着爱情去死,也绝不愿意跟人分享。大安嫁到我家后,小安偶尔地会来我家小坐。后来情况发生变化,那时我读大四,母亲的想法是让我考研,然后出国。你可不能回到羊下城啊,这小地方,想想我都心寒。母亲说这话时,目光无意间朝小安瞥瞥。这个裤裆巷裁缝铺的小女儿借故看她的小侄子,一天到晚赖在我们家不走。她的变化引起母亲警觉,夜里睡觉时,母亲怀着深深的担忧说,三子,妈可就你这么一个宝贝儿子,说啥也不能学老二,你的一生一定要好好把握,尤其爱情。母亲她刻意提起爱情,而且意味深长地往大安房间那边看了看。我的脸略微有些泛红,白日里,大安曾跟我说过一句话,三子,你看看小安,你把她的魂都勾了。当时我没在意,这阵一联想,就觉得母亲跟大安共同密谋着什么。等再次见到小安,我的不自在便很明显。坦率讲,我是一个不善于表露感情的男人,要不,大四的我也不可能孤单单一个人回来。大安看到我的变化,竟抱着孩子扑哧笑了,那笑很是有些意味,小安一把从她怀里夺过孩子,还甜甜地嗔怪了一声,姐——
我想,爱情就是那声姐开始萌芽的。小安一声姐,蓦地唤醒了我。是啊,现在想起来,老二这家伙很是有些恶毒,他说过之所以把大安牢牢地安顿在我们家,就是想提醒母亲,这个家是有主人的,他要让大安的存在时刻提醒母亲,这个家不是你白美伊说了算。可是,他哪能想到,大安的存在对我却是个威胁。我一直不敢承认这点,包括母亲用尖叫的声音质问我,你老盯着她看什么?她在给孩子喂奶,你难道就不能主动躲开点么?我还是不敢承认。有谁愿意承认自己的目光是被嫂子困惑住呢,又有谁愿意承认自己所以借故不善于表露感情躲开那些频频示爱的女生,目的竟是为了保护心中那个影子不受伤害呢?小安那声姐忽然提醒我,影子是不属于我的,也根本勿需我保护。我像是迎头浇了一盆凉水,闪在目光里的那层兴奋哗地就熄灭了。没等她们反应过来,我已孤独地坐在护城河边。我知道我有了心事,我的感情被浑浊的河水淹没了。
那晚是大安找到的我。夜已很深,母亲的焦急洒满羊下城的角角落落,我却踯蹰于护城河边,不知道该不该回去。大安轻轻走来,一言不发,就那么陪在我身边,静静地看着护城河。
大安。我这么叫了一声。
大安。我又叫了一声。
大安肩膀一动,紧跟着,她便颤栗了。她像是很冷的样子,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在拒绝一样摇晃着。我却突然地伸出手,想扶住那片颤动。大安轻哦了一声,便对着深沉的夜说,三子,小安,小安她喜欢你。
这是我一生里听到的最扫兴的一句话,但是它却改变了我的一生。说不清为什么,第二天起,我便对小安展开了进攻。生长在羊下城裤裆巷的小安当然没法拒绝一个自己已经暗恋上的男人的诱惑,答应跟我恋爱。母亲暴跳如雷,几乎要以死来威胁了,可我却顽冥不化,执意不肯放弃。
所以,小安后来成为母亲眼中钉心中刺便一点也不奇怪,就连她自己,也认为母亲那样做并不过分。是我毁了你,三子,要不是我,你完全可以不回羊下城,若不是娶我,你完全可以飞向国外。小安总是这么自责,而且每自责一次,她的爱便更顽固一次。
直到那个黄昏,直到她看到那一幕。小安的天空瞬间就塌了。
有谁愿意成为别人的影子呢,况且还是自己姐姐的影子!看来真是没错,比老二更恶毒的是我。
我匆匆赶回羊下城,父亲气息奄奄。医生告诉我,他几次险些走掉,多亏了小安,是小安,一次次将父亲从死亡之神手里拉回来。
病房里一派死寂,死亡的阴影笼罩了一切。小安默坐在床头,双手捧着毛衣。想不到这时候她还有心思织毛衣。我看见,所有的毛衣全都堆在父亲的一侧,就像一群儿女,守在他身边。我问小安,父亲他,他怎么就病危?小安像根木头,除了手里的针在动,看不出她还有什么表情。我默默坐下来,盯住她瘦小的手。医生的话又响起来,你父亲真是个怪老头,每次不行了,一抱住毛衣,又能醒过来。
毛衣?忽然的,我像是明白了什么,可又不那么确定,模模糊糊,却又分明很清晰。小安,我这么唤了一声。小安她抬起头,陌生地看我一眼,像是又要垂下去。我忽然捉住她,告诉我小安,毛衣,毛衣……
小安长长叹一口气,算了,三子,告诉你也不明白,你还是忙你的去吧。
接着,那双手又舞动起来,一针针,一线线,像是往里注入着什么。
砰地,我的心响了一声。天啊,小安用这种方式,小安她用这种方式,为我们做弥补。怪不得父亲他没完没了地要毛衣!我猛地抓住小安的手,泪水再也遏制不住。
父亲的病情迅速恶化,医生要我们做准备。这突然而至的悲耗令我无法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