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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若望反应很快,立刻回礼说:“是我不明就里,只顾好奇了。致歉,致歉。”
我身上刚才吓出的汗还潮着,呆呆看着文禾。他恢复刚才站立的姿势,目视前方,仿佛什么都没有说过一样。汤若望也不再问我什么,瞄了瞄皇上,垂手立在一旁。
皇上接过王承恩手上的茶杯,啜了一口,漫不经心道:“还曾有这么一段艰险病难,朕倒是真不晓得。这可也是为难宋掌籍一介女儿了。只是你经历扑朔,又是孤身,不好安排,不然,朕也当用迎国宾之礼昭告天下,礼爵相加,让你风光而来,满意而去。”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不是味儿呢?我答:“臣妾不敢,臣妾已蒙受皇恩,受宠若惊了。”
他没理我,转对文禾说:“文侍读。”
“臣在。”文禾揖手答。
“今黄绍杰疏论温体仁一事,你于堂上所言何意?可是指责朕偏听偏信,闭目塞听?”他语气突然冷硬起来。
文禾答:“臣并非此意。圣上乃以大旱求言,臣只就事论事。给事中黄大人所言非虚,有理有据。臣以为,凡臣子直言敢谏且有其拥者,乃天下之福,社稷之幸也。”
真跟他爹一个语气,我心里哀叹,大公子,你想死还是想活啊到底,你老爸皇上要尊敬,而你虽然是他哥,他却哪里知道呢。皇上盯着他良久,不开腔。整个室内其他人都紧紧屏住呼吸,生怕皇帝突然发飙。
皇帝终究没有发飙。他缓缓立起身,背着手,踱到我的面前,看着文禾。
“汤卿家,你且回去吧。历书之事,改日再议。”皇上跟汤若望说话,却一直看着文禾。
汤若望走了之后,皇上又让王承恩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了。他们两个身高几乎一样,都戳在我身前。皇上着绛红纱皮弁,头戴十二缝五彩玉乌纱,双眸戾气;文禾公服带织锦大绶,表情平和安静,身姿笔直,目不斜视。我夹在中间,感受这皇权和冰山的协同压迫,觉得皇帝不发飙我快发飙了。
“文侍读,”皇上开口了,“你被点为榜眼之时,自身前途尚未稳定,为何联同令尊将宋掌籍荐入宫中?”
文禾揖手:“宋掌籍是臣未婚之妻,却亦是海外之民,来路曲折,但居文府檐下,难免受人猜忌。臣家父任少詹士,业已年高,臣新入翰林院,又往郧阳,一去不知来路。去年二月十一,流寇曾入河北;七月十四日,后金兵取旅顺。臣以为……”
“所以你借朕之手保她?你倒是诚实有余,可惜谋心不足啊。朕送了你文家这个人情,未尝有一次拒绝。你又如何谢朕?”他淡笑着,又看向我。
“臣无以为报,但凭陛下尊口。”文禾顿首答。
“既然你如此说,朕便不得不奖励文侍郎的诚实了。宋掌籍,你心意如何?”他又问我。
说这话明明就是要作恶的意思,他怀疑我,更怀疑文禾,认为他不说实话。不说我的真实来历,亦不说挤进宫中到底什么目的。我也跪下,道:“臣妾但求陛下……”我停住了。求什么?他又还没说要怎么样,我总不能说“求陛下让文侍读原地不动在翰林院继续呆着”吧?
“唔,求朕什么?”他促狭地望着我,眼角狡黠扬起。
真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抬眼望着他,他却好似真在期待我讲出什么来。我又看看文禾,他站在一旁,硬是不接我的目光。我心里好冷,文禾,你忘了你说过的那些话么?你真要如此下去么?……那好。
“臣妾但求陛下,”我再度看着皇上,“将臣妾削去内宫官职,放出宫外。”
“朕不会准你们此时成亲。”他说。这是一句毫无道理的话,可他硬是能把它说得似乎很有权威道理。
“臣妾不成亲,但求离去。”我低下头,生硬道。
“哦?离去,去哪里?”他问。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说完这句话,我看见文禾的腿动了一下。
“有意思。文侍读,宋掌籍似乎有弃夫之心呢,你之前可觉察?”皇上又走到文禾跟前,仿佛觉得这是一件超级好玩的事。
文禾缓缓转过身来,看着仍然跪在地下的我,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那,你就回去吧。”
第二卷 龙之卷 第四章 提调
我猛然抬头,看着文禾的眼睛。他清清楚楚向我展示着他的震惊、愤怒和哀伤。我在这目光交汇的一刻突然了解,“有口难言”四个字如果遇到的是信任,那便是安全妥帖的,并且总有可言的一天;但如果遇到的是怀疑,那么,就必然会加倍痛苦。而我刚才所做的,就是让他加倍痛苦。信任二字,说着轻松,却是多么难以做到的事情!
他长久地注视我,可我已经看不清他了。眼前的雾气凝结,令整间屋子都模糊起来。半晌,我听见皇上沉声道:“平身,宋掌籍。”
慢慢起身,深呼吸,努力将眼泪逼回去。
皇上已经回到龙案后面坐下,不看我和文禾,只正色道:“朕不答应你的请求,宋掌籍。”
我看向他,发现他眼里也有光芒,却不再是一度寒峻威慑的那一种。这像一个普通二十四岁男人的眼睛了。一双真正用来表达情绪,观察世界的眼睛,而不是只用来洞悉阴谋,体现威仪的眼睛。
“此外,文侍读,朕以为你需要反思一下自己往来作为,包括你的‘诚实’用心,今日朝堂谏言,以及……”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有难言的怒气,“以及和宋掌籍的婚事是否还可兑现。宋掌籍与你婚约,今日言要离开却又是为何?是我大明留她不住,还是你?她是你的未婚妻,不过她现在也是朕宫内的女官,你要记住。”
“臣遵旨。”文禾平息了情绪,淡然道。
“遵旨?”皇上抬眼看着他,“哼”了一声,“朕还没有下旨,你姑且候着吧。”
“是。”文禾垂手肃立。
“宋掌籍,今日皇后鸾驾尚仪局,你是否已得到诏见?”皇上问我。
“回禀陛下,臣妾不知此事。”
“那便是传诏与你错身了,你现在去。”他又转向文禾,“你也退下吧。”
皇后要召见我。我心里叹息着跟在文禾屁股后面走出御书房。他出门就立住了,我不留神直撞在他后背上,险些摔倒。摸着鼻子龇牙咧嘴地抬头,碰上他的眼神。拜托,老大,被施加冷暴力的可是我,你不要这么哀怨地看着我好吧,尤其还是我撞疼了鼻梁骨,哭笑不得的时候。
他突然拉开我捂着鼻子的手,轻轻地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我的鼻梁。
“疼、疼!”我叫道。
“你以为我不疼吗?”他低声说。
我恨自己没有定力,看见他柔水流光的眼睛,居然还是会觉得有点痴了。“……我不疼了。”我说。
他放下手,抬首看看日头,说:“去尚仪局吧。”
“你没有话跟我说么?”我看着他的侧脸。
他回过头,不回答我,只轻轻捏捏我的手,走开了。
尚仪局人满为患。
我穿过香树森林一般的女人群,来到被两位尚仪数位宫女簇拥着的中心地带。她们看我的神态各自不同,若画成油画,一定很有后现代风。
周皇后着黄大衫,深青霞帔,头戴珊瑚凤冠紫,鸾凤博鬓,珠金宝钿花,直看得人满目辉煌,不能逼视。我在鸦雀无声的人群中行顿首,道:“尚仪局掌籍宋璎珞见驾来迟,望殿下恕罪。”
“宋掌籍免礼。”皇后声音温和,透露凌驾意味。
“谢殿下。”我起身时,看见皇后近旁立着一个穿绣金褙子,鬓华金玉的女人,她死死盯着我。这难道是……
“怎不见过田贵妃?”皇后语气依然平和,却不知为何,让我觉得她有那么点幸灾乐祸。
“宋璎珞见过田贵妃。”又行礼。
那女人冷冷道:“起来吧。”
起身的瞬间,我看到周皇后眼角含笑地扫了田贵妃一眼。好嘛,一个皇帝折磨我还不够,这些女人还想把我卷进后宫争风吃醋的风潮?门都没有!
“陛下整日在御书房为国事操劳,可还一切都好?”皇后看着我,像是问我吃了没有一般的漫然口吻。
“回禀殿下,陛下起居由宫女宦人服侍,臣妾极少入宫。”赶紧撇清楚为好。
“可这宫中女官,又有何人可入御书房,如宋掌籍?”她微微一笑,“多留心些龙体圣安,陛下操劳,有个面善可心之人侍奉也是好的。”
田贵妃张了张嘴,但最终还是没说话。
话说这田贵妃与周后争宠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据说有一年冬天,田贵妃拜周后,周后故意让她在冰天雪地跪了许久,才装作发觉,田贵妃苦不堪言。而田贵妃所作之事也让周后怒火中烧,偏偏皇帝又是最宠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