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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根的政治基础,是个人主义和基督教保守主义的联盟。不过里根骨子里还是个人主义者,反对把宗教引入政治,其政治目标是让联邦政府从老百姓的生活中走开。布什则依靠的是基督教保守主义这一单一的力量,并通过大幅度地扩张联邦政府的职能来贯彻其宗教立场。比如同性恋结合的问题,本来属于婚姻法这一典型的州权范围。阻止联邦权力对州权的侵犯,一向是共和党的核心政治理念。但是,布什主张修改联邦宪法,禁止各州容许同性恋结婚,实际上是明火执仗地用联邦权力侵夺州权。美国是个地域广阔、文化多元的国家。本来,马萨诸塞的同性恋可以结婚,得克萨斯州的同性恋不能结婚。各州风土人情不同,至少还相安无事。联邦政府一介入,双方就非得决一死战不可。
从2000年到2004年,美国发生了一系列历史性的巨变:“9•;11”恐怖袭击、伊拉克战争、股市的坍塌、IT经济泡沫的破灭、华尔街丑闻,乃至几百万人口正常死亡,几千万人口迁移到新的州。但是,尽管世界这样天翻地覆,美国的选民构成也今非昔比,总统政治却一点没有变。2000年美国是50比50的国家,2004年还是个50比50的国家。如果布什连任,这样分裂的政治僵局,至少还会延续4年。这在美国的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这说明美国正在进入一个国内冷战时期。
这一国内冷战的历史原因,是联邦政府的过分扩张,不同的社会力量在总统选举上不得不加大赌注,使之成为一种零和游戏。布什则大大加剧了这个趋势。他背离了共和党限制政府的基本信条。联邦政府在他手上,扩张到克林顿时代也望尘莫及的程度,而且他毫不犹豫地使用这种扩大了的权力来满足自己的政治基地的利益,进一步提高各方在总统政治中的赌注。从历史上看,单纯以意识形态和宗教信条为合法性基础的权力,必然带来冲突。从中世纪的宗教战争,到20世纪的苏美“冷战”,莫不如此。
布什之所以选择这场冷战,除了他的宗教狂热外,还由于他个人能力的局限。前面提到的民主党参议员、现在克里的外交顾问拜登一语中的地说:“大多数成功的人都善于在其事业的早期估价自己的长处和短处。我们这些普通人会充分利用自己的长处,但同时也会努力改进自己的短处,至少会把我们的弱项提高到一个过得去的程度,使之不至于在关键时刻坏了事情。但我不认为布什在这方面做出过认真的努力,因为在他的生活中,他每一次失败,都有他的家庭和朋友来帮助他解脱。”言下之意,如今布什当了总统,再不能指望比他更有权势的亲友来解围,于是他那些没有改进的弱点就开始大肆为害。
布什有着极高的与人交往的天赋。这使他利用自己的家族关系,迅速在政治上发迹。但是,布什缺乏分析能力和批判性思维,而这正是美国高级职业社会所最珍视的能力。30年来,布什一直为这方面的能力所困扰。在耶鲁,人们看着他就摇头,觉得他处处比不上他父亲。在他20多岁那段时间,耶鲁的同学都迅速在法律、商业、医疗等方面建立了自己的职业信誉。布什却东游西荡,一事无成。他号称是哈佛商学院出来的CEO总统,但他经营私人企业是个地道的失败者,每次破产都要靠家族的朋友救驾。1985年,他的生活陷入最低点:酗酒过度,婚姻危机。在一个朋友家的晚宴上,他喝得过多,粗鲁地冒犯了他母亲的一位朋友。老布什夫妇大怒,决定再不能对这个不肖子听之任之,于是找来一位做牧师的老友对之调教。
这位老友花了几天时间和布什呆在一起。布什终于再生了。他断了酒,挽救了婚姻,并定期参加《圣经》学习班,成为一个虔诚的教徒。但是,信仰并不能从本质上改善他的分析能力和批判性的思维。他在事业上还是一事无成。
代序美国是否正在背弃自己的理想?(6)
这时,老布什的商业伙伴,在一个大投资公司当执行总经理的鲁本斯坦(David Rubenstein),接到了一位尼克松的前助手的请求:“我们这里有个人,最近生活很不走运。他需要一个工作,一个类似董事会里的工作。”就这样,鲁本斯坦让40多岁的布什进了董事会。据鲁本斯坦回忆,布什参加了所有董事会的会议,开了许多玩笑,有的玩笑让人不得要领。不过,3年后,鲁本斯坦终于找到布什说:“经过这3年,我不能肯定这个职位适合你。也许你应该干点别的。主要是我看不出你对我们董事会做出了任何有价值的贡献。你对这个公司知道得实在太少。”布什回答:“我本来也想走了。我实在也不喜欢这个工作。所以,我还是辞职吧。”
这时离布什成为总统、掌握世界最大的权力,只有区区6年的时间!布什从来没有靠自己的分析能力和批判性思维成就过任何东西。
不过,他相信“更高的权威”,相信上帝会拯救他在这方面的不足。他要靠信仰、靠运用人际交往的能力传达自己的信仰而获得成功。在美国的选民中,像他这样“再生的基督徒”代表着至关重要的政治力量。有人说这些人占选民的近40%,有人说白人的“再生的基督徒”占选民的四分之一。所以,布什要把自己和这些人绑在一起,发出这些人的声音。这就是他所谓的“本能”。这就是他所谓的“最高权威”给他的指示。一旦有了这些,他的分析力当然就不重要了。
这一战略确实收到奇效。虽然布什4年的政绩一无可取,但在基督教保守主义者看来,他是在替天行道。一位选民曾这样说:“对我而言,上帝控制着一切。上帝派这位总统来抑制邪恶,保护我们的国家。”他见到布什说的唯一一句话就是:“我真诚地感谢上帝让您当我们的总统。”布什当仁不让地回答:“谢谢!”一句话,君权神授。这是布什的合法性所在。
但是,另一部分的选民,则成了典型的ABB(Anyone but Bush除了布什谁当总统都行),把布什政府视为邪恶帝国,恨之入骨。在这样的冷战中,总统要在意识形态上对自己的一方负责,而不必在乎日常的政治责任。因为联邦政府对人们的生活已经干预得如此之深,只要总统站在自己一边,他再错也是好的。如果总统站在自己的敌人一边,他再对也是要不得的。保守派评论家布鲁克斯(David Brooks)观察说,民主党和共和党造就了两类总统。民主党的总统善于把握事物的复杂性和微妙之处,注重知识和行政技术。共和党的总统则是信仰的领袖,能够提出明确的目标,直来直去地宣示自己的政治理念。民主党赞赏能够与其阁僚广泛讨论、集思广益地制定和实施政策的总统。共和党则要求总统能凌驾于群僚之上,显示个人的领导才能。在这场国内冷战中,立场重于逻辑,感情压倒了理性,共和党的简单明了、具有信仰感召力的领袖,比起民主党那种知识丰富、考虑问题周到、治国技术精熟却缺乏登高一呼力量的竞争者来,多少要略占优势。
布什的崛起,得益于美国的制度和历史给他提供的多方面的机缘。总统实际上是直选,这使他这么一个没有太多业绩可陈的人绕开在党内精英中积累政治资本的过程,迅速地爬上权力的顶峰。在媒体中总统与选民的即时互动,又使他的人格魅力超越了其政策的失败,获得相当一部分选民的效忠。但更重要的是,随着联邦政府越来越多地介入社会生活,基督教保守主义开始要求政府摆脱政教分离的原则,在宗教问题上扮演积极的角色。布什在这一势力身上下赌,要运用总统权力替天行道,把自己变成了上帝的使者。于是,他不需要负传统意义上总统需要负的政治责任。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对自己的支持者证明自己秉承的“天命”。只要他的支持者能够像打圣战一样走向投票箱,使他在大选中以微弱的优势胜出,他就是真命天子,他就会执掌和行使君主一样的权力。
美国的建国之父,痛感欧洲的王室经过宗教的加冕,以君主奇里斯玛式的权威赢得臣民的忠诚,行使着专制的权力,于是要在新大陆建立一个共和国,避免王权对社会的压制。但是,200多年后,布什已经把总统权力推得离旧欧洲的王权越来越近。这也实在是一个历史的讽刺。
2004年10月30日
两党政治第1节 两个美国的决战(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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