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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听那些有这种痛苦的人的心声。”这大概是夫子自道,却也真挚诚恳。
这是早期的布什:开放、健谈、谦和、愿意接触与自己不同的人、不在乎问可能显示自己无知的问题。布什善于人际交往。这种才能,和他敢作敢为的精神配合得天衣无缝,创造了一种朴实、诚恳、果敢的魅力,折射出美国小老百姓的品德,使他比老父更加容易获得选民的爱戴,也和自以为是的戈尔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这是他2000年赢得大选的关键。
但是,这种开放性,在当了总统不久后就消失了。到2001年中期以后,白宫里就听不到异见。在白宫的工作会议上,自由讨论变成了照本宣科。从内阁部长到他们的下属,常常事先被告知总统在场时应该讲什么,在每个题目上讲多长时间。不仅如此,在这些人讲话时,布什只听,没有任何反馈,也从来不问问题。鲍威尔和拉姆斯菲尔德有时还争论一下,但没有人附和,布什很少让双方澄清自己的立场。他听下属讲话好像是例行公事,不表露一点兴趣。用前财长奥尼尔的话来说,布什与其阁僚就如同一个盲人和一群聋子在一个屋子里,彼此没有沟通。他自己和布什一对一讨论经济问题,布什也同样一言不发。后来奥尼尔辞职,出版了回忆录抱怨自己对牛弹琴,布什反唇相讥:“奥尼尔讲得实在是枯燥得要死!”可见布什在听下属的意见时是什么心态了。正是因为如此,政府中有丰富经验的高级行政人员越来越感到他们的意见没有人关心,自己的职责就是做个应声虫。
这样,布什的顾问越来越少,他的圈子越来越小。即使是切尼,开会时也不大说话。他有话要说时,就和布什私下交流。到底他们是谁听谁的,大概只有上帝知道。不过,当布什作了重大的决定时,那就一定是上帝来电话告诉他的。比如他决定入侵伊拉克,事先竟和鲍威尔这个国务卿没有任何讨论,只是最后通知他一下自己的决定,让他到世界上照本宣科。毫无心理准备的鲍威尔委婉地提醒布什:“你真这么肯定吗?要知道,你砸烂一个东西,就得拥有它。”布什根本不准备讨论下去。结果鲍威尔难以置信地走开,嘴里还不停地自言自语:“天呀,他真的要干了。”
接着,布什召来两党的国会议员,要国会给他用兵的授权。一位共和党参议员事后回忆说,当时布什走进屋里,劈头就说:“我要你们投票,我不会和你们辩论。”当一位参议员开始问他问题时,布什马上打断,重申:“我不要跟你辩论!”
后来布什直言不讳地承认:“在这段时间,我祈祷上帝给我力量来贯彻他的意志……我当然把战争的正当性建筑在上帝那里。要知道,我祈祷自己能够成为上帝的一个良好的使者。”
2002年,一位记者在写了一篇白宫不喜欢的文章后,见到布什的一位高级助手。这个助手称这位记者属于“生活在以现实为基础的社群中。这个社群的人总是认为解决问题的办法开始于对可观察的现实的明智研究”。然后他训斥道:“告诉你,这一套已经不是现在世界运行的规则了。我们现在是个帝国。当我们行动时,我们就会创造我们自己的现实。当你们‘明智’地研究这个新现实时,我们又会行动,创造另一个新现实,而你们还会跟着研究。这就是世界运行的程序。我们是历史的创造者,而你们则被留在那里研究我们成就的事业。”
这些话坦率地道出了新保守主义的行动哲学。而这一信条,也只有在布什这样自认为是被上帝加冕的帝王式总统的领导下才能实现。
代序美国是否正在背弃自己的理想?(3)
总统与君主
然而,伊战已经证明,创造新现实并不容易。美国不仅没有在伊拉克创造一个新现实,反而陷在旧现实中不能自拔。即使是新保守主义内部也出现了分裂。以《历史的终结》一书而名声大噪的弗朗西斯•;福山,最近撰文批评自己的同道,称新保守主义本来是建立在对社会工程(social engineering)的怀疑的基础上。在新保守主义看来,像林登•;约翰逊那种“伟大社会”的计划,只会带来一系列意想不到、无法控制的后果。本世纪早期另一位民主党总统威尔逊,提出建设“对民主安全的世界”的普世主义外交路线,同样充满了社会工程的天真信念。可惜,美国在伊拉克建设民主时,完全无视保守主义对社会工程的质疑。美国在海外进行国家建设本来就乏善可陈。中东又缺乏民主传统。但是,面对这些现实,美国没有认真地考虑过自己在伊拉克的合法性问题。一句话,美国已经到了必须回到现实世界中的时候。
回到现实,就必须理解带领国家走出现实的人。应该说,任何一个国家的政策,都可能脱离现实。但布什在一个直接民主的社会,带领国家走出现实如此之远,不仅一路上没有受到任何严重的挑战,而且可以拒绝承担由此而来的政治责任,俨然是个君主,这不能不说是美国政治的一个奇迹。
民选总统与君主不同的地方在于,总统受到更多的制度制约,其权威会随时面临挑战;君主则常常可以为所欲为,并且超越日常的政治责任。在这方面,布什更加像个君主。在他与克里的第二轮辩论中,一位选民请他说出自己犯的三个错误。他竟一个错误也不肯认,只说自己也许曾经任命错了人。换句话说,即使他的政府犯了错误,也一定是那些辜负了他的信任的手下人犯的,与他本人没有直接关系。从肯尼迪到里根,美国战后最伟大的总统从来没有这种超越政治责任的君主心态。相反,他们随时准备向选民承担责任,并因此获得选民的信任。
是什么造就了布什这样超越政治责任的君主呢?我们不妨检讨三股历史力量:不断扩张的联邦政府和总统职能,由大众传媒所促成的总统与选民间的即时互动,以及基督教保守主义作为一股政治力量的崛起。
联邦政府和总统职能的扩大
美国的前身,本是一些自治的殖民地的集合体,因为和英国王室冲突,经过独立战争才最后形成一个联邦。吃够了欧洲君主专制之苦的建国之父们,对集权体制非常警惕。他们虽然不得不创立一个联邦政府,但给这个政府的权力极为有限。在1930年代“新政”以前的100多年,联邦政府的职责多半是资助或辅助(patronage)性质的,除了对外战争外,在国内的主要权力在于发放联邦补贴、制定关税、管理公共土地、确立专利制度以及制币等等。早期的联邦政府曾免费向农民寄送新的农作物种子,后来又以象征性的价格把大量联邦土地送给西进的开拓者、大学、铁路公司等等,刺激经济的发展。但真正进行“实质性统治”的,还是各州政府。比如基本的民法、商法、教育法、刑法、行政法,全由州政府落实。州权可以在维护公共秩序、公共安全、公共品行的名义下,在法律上规定个人的行为准则。但这种对社会规约性的权力,一般是不交给联邦政府的。
也正因为如此,一旦联邦政府在规约性权力的范围内扩张,就会引起强烈的抵抗。南北战争就是一例。联邦政府认为跨州的奴隶贸易已经超出了州权的管制范围,必须运用联邦权力对之规范。南方各州则认为,对奴隶制的干预,使联邦政府越出自己的范围,对社会行使规约性的权力,侵犯了州权,所以联手反叛。最后联邦政府赢得了南北战争,并开始发行统一货币和征收早期的所得税,权力有所扩张。到19世纪末,美国从农业社会转向工业社会,大企业的发展完全超出了州的界限,联邦管理权随之增长,联邦所得税制在1913年终于被确立下来。
不过,一直到“新政”以前,联邦政府在社会中的角色都十分有限。当时的笑话说,联邦政府要是关门,老百姓半年后才能感觉到。后来罗斯福要给白宫配备6位高级助手,还要费劲找议会批准。如今白宫则已经有好几百工作人员。可以说,“新政”创造了一个职业官僚集团,这个集团掌握了日益复杂的联邦政府的行政事务。
从“新政”到林登•;约翰逊的“伟大社会”,36年间共和党只有艾森豪威尔当了8年总统。在民主党对总统政治的绝对主导下,联邦政府迅速扩张,其对社会的规约性权力越来越大。从1968年尼克松上台到2004年这36年间,总统政治进入共和党主导的周期,民主党只有克林顿和卡特当了总共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