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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真而淳朴、恪守着坚贞传统的双美最终走向了堕落。我们发现双美这样“洁白的羔羊”般的女性,在爱情的挫折面前是多么不堪一击。而且她把自己的堕落作为向白瑞奇报复的残酷手段,她甚至还想到:等自己与瑞奇所生的女儿丽鸽长大以后,也要去当妓女,以此来报复背叛自己的瑞奇。但这恰恰显示出她把白瑞奇的爱情看得是多么重要。也许她今生今世永远走不出白瑞奇情感的阴影了,白瑞奇即使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也早已彻底占据了她心灵中的所有角落。双美显然缺乏足够的理性和强大的个性解放之思想资源,与男性站在平等的立场上去创造现代意义上的真正爱情。她对白瑞奇这类男性表现出来的自私、卑鄙与懦弱,是不可能做到起码的理性反思和居高临下的藐视的。对整个社会的黑暗本质,双美也缺乏足够的理性认知与理解,因此她依靠单纯和善良所构建起来的道德信念大厦,实际上是最经不起风吹雨打的。稍有异常变动,这个道德信念大厦就有可能被彻底摧毁。白瑞奇的背叛彻底摧垮了她的人生信念,也使她偏激地不再相信人间有任何真情存在。她甚至对自己天然的母爱情感也发生了怀疑。可以设想,在不远的将来,双美也会由原来的纯朴善良、恪守传统道德的女性蜕变为随波逐流、自甘堕落、丧失了任何人生理想与目标的行尸走肉,甚至很可能成为无恶不作、出卖了自己又不惜出卖自己亲生女儿的“恶妇”。——在双美的身上,我们既看到了男权社会对女性的身心伤害,又可以看到几千年传统封建文化所造成的女性性格之弱点和文化心理悲剧。在某种程度上,后者比前者还要令人可悲可叹。
女性在长期封建礼教的压迫与“教化”下所形成的过于软弱退让的性格,也是造成自身悲剧命运的重要原因。吕赫若《合家平安》中的玉凤就是一个对丈夫百依百顺的女性形象。从传统的道德观点来看,这绝对是个标准的“贤妻良母”形象。但恰恰是这一类女性纵容着丈夫的自私贪婪、沉醉于鸦片烟中不能自拔,而眼睁睁地看着全部家产被丈夫败坏得干干净净。她在孕产期间得知丈夫伙同一帮子远亲近邻、狐朋狗友们,整日在自家吸食鸦片后,竟然一点都不感到气愤,反而为自家能显示出“君临他人之上的富贵”而倍感荣耀;特别是看到丈夫不仅在自家受人尊敬、“对外同样也是鹤立鸡群、集众人之尊崇于一身”的情景,竟然更加钦佩丈夫,庆幸自己嫁给了这么一个“伟大”人物。“玉凤沉浸在颇自傲自己幸福的八字之满足感中,频频眯眼窥视丈夫细致雪白的侧脸。……她非常信任丈夫,遵照他的命令”。对丈夫崇拜得五体投地,完全不能平等地看待丈夫。但她完全顺从丈夫的背后,却在客观上为丈夫的堕落和整个家族的败亡,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而《财子寿》中的玉梅这一人物,不论是从其性格还是自身的遭遇来说,都更像一个作为“牺牲”的“无辜的羔羊”。未出嫁以前,玉梅家曾是当地“相当有名望的富豪”,只不过因为两位兄长吸食鸦片而把家产败坏干净,导致了家庭的衰颓。而她本人原是一个体格健壮、性情温顺的女孩,被家庭败落所累才错过了婚期,只好嫁给“福寿堂”的主人周海文做继室。应该说即使如此,玉梅的人生境遇要比淑眉、翠竹和罔市们好得多。她毕竟从小被人唤作“小姐”,而不是处于社会的最底层;也没有被迫去做歌女、舞女等等,靠出卖自己勉强生存,虽然家境的衰颓使她嫁给了已经有两个儿子、年龄比她大得多的周海文做了继室。在一般人心目中,她仍然过着养尊处优的贵族太太的生活。但是,家族的急剧衰颓使她过早地迷信于命运的力量,而长期受到的封建礼教的熏陶又把她“培育”成了胆小怕事、只会安分守己的“淑女”。这种过于忍辱负重、任劳任怨和委曲求全的性格,嫁到周家以后更是发展到极端。
小说尽管没有正面表现玉梅娘家的家庭状况,但从小说文本提供的信息来看,她们家与那种典型的中国旧式封建大家族是有着本质差别的,即使在其鼎盛时期,玉梅本人可以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富贵生活,却不大可能见识过封建大家族里面的尔虞我诈与勾心斗角的场面;后来玉梅家走向了衰落,玉梅与母亲等人整天用自己的双手以编大甲帽为生,那也只是整天关在家里做活,很少经历社会上的风风雨雨。旧式的传统教育几乎把妇女完全幽闭在家庭内部,而很少与外界发生联系。这种幽闭的生活方式对于处在社会中等地位的妇女所发生的作用最大。小说描写道,虽然结婚的时日已经不短,但她在自己的丈夫面前,仍然怀着一种坚固的自卑感和恐惧心理。正是基于这样的心理,“玉梅终日不在丈夫的面前露脸,东忙忙西摸摸,好像很忙似地在家里乱跑”。她甚至不敢正面看一眼丈夫的脸,碰见丈夫也只是低头无语。因为在她心目中,“丈夫是个伟大的有钱人,总觉得自己有高攀的胆怯感”。——我们发现,尽管名义上她是周家的太太,但实际的地位却形同女婢。首先,她没有任何经济权,甚至连一些微不足道的零用钱,她都不敢去向丈夫索要。即使是怀孕以后,她的身体有些不舒服,也不过是自己到田里找些药草来喝,而不敢向丈夫要一点钱买药治病。这种近乎自虐般的行为,连家里的仆人都看不下去;其次,虽然身为太太,但玉梅在整个家庭中却没有任何发言权,一切惟丈夫的命令是从。在丈夫的专横压制下,她自己的那一点点可怜的主张与个性也丧失殆尽。
但是,温顺内向的玉梅却有着丰富细腻而强烈的心理情感体验,它们不可能完全与传统礼教的规范、也就是玉梅本人在理智上所扮演的家庭角色完全一致,并由此进一步导致了玉梅剧烈尖锐的心理冲突,直至造成了她的人格分裂和精神失常。一方面,作为一个善良而富有同情心的人和贵族小姐的身份,她对自己所遭遇的一切不公和所受到的所有屈辱,有着特殊的敏感和刻骨铭心的体验,另一方面,从小所受到的知书达礼、恪守妇德的文化熏陶,以及自己人生经历的相对单一等等,都使她几乎丧失了起码的抗争能力和社会生存能力。得不到丈夫的起码关爱,在那个污七八糟的封建家庭中走向精神崩溃。而等待着她的,也必然是被丈夫抛弃的可怜命运。
尤其令人可悲的是,女性们并没有充分认识到:正是男权专制统治造成了她们不幸的命运,男人的贪婪与喜新厌旧才是她们悲苦与不幸的根源,相反,却抽刀砍向比自己更卑弱的同类。而善于挑起女性之间的同类相残,正是男性专制统治者们惯用的伎俩。在妻妾们的勾心斗角和争风吃醋中,那个躲在幕后操纵着这一切的男性成了最大的渔翁得利者。《财子寿》中的另一个女性秋香,作为出身下层又稍有姿色的年轻女性,显然从小就懂得了什么叫不择手段和寡廉鲜耻。正是在男权与阶级的双重压迫下,秋香早就被欺凌到了除了自己的身体之外一无所有的可悲境地,她只有利用自己的身体来向男权社会抗争,也只有利用自己的身体得过且过。但秋香愤怒的以恶抗恶式的抗争,对于强大的男权统治者周海文来说,可谓毫发未损,却直接摧毁了她的同类、善良无辜的玉梅。因为在她面前,懦弱而善良、纯洁得像“白痴”一样的玉梅,简直就成了等待宰割的羔羊。
无论从何种角度来说,秋香的命运都是令人同情的。七年前她在“福寿堂”做下女时被主人周海文占有,被发觉怀孕后又被残忍地赶出家门,远嫁他乡。秋香在这期间受到了怎样的伤害,在这七年中又过着怎样的生活,是不言而喻的。而秋香如果稍微有点理性,她就会清楚自己真正怨恨的应该是谁。正是主人周海文对她的始乱终弃,才导致了秋香一连串的厄运。七年后秋香又回到“福寿堂”来“复仇”,但她却把报复的利刃刺向了无辜而柔弱的、现在的“夫人”玉梅。——不过仔细分析起来,秋香的选择恰恰是她在一连串的不幸和打击面前学会的生存之道与“斗争”策略。因为面对处于强势的周海文,秋香深知连他的一根汗毛也是动不了的。但是,从她再次踏进“福寿堂”的大门那一天起,凭着直觉她就断定了玉梅的软弱可欺,因此越发肆无忌惮。而且,她从周海文看她的眼神中,完全了解他对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