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莎士比亚的恶人不能逾越的界限,有思想体系的恶人却能越过去——并且他的眼睛依然是清朗的。”
索尔仁尼琴与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一样,把希望寄托在俄国的传统的弥赛亚精神上:
巨人般的俄国具有许多精神上的特点和生活上的传统,完全可以在人类中寻求自己的道路……今天,除了基督教可以医治俄罗斯的灵魂外,我自己看不到任何有生气的精神力量。
索尔仁尼琴把俄国的重建寄托在他所称的正在俄国展开的“关键性过程”:
铁壳里面人们的心灵正在走向解放。这个过程在苏联已有二十年的历史了,在别的国家里它的历史可能短些。正成长着的新一代人,他们和邪恶作斗争的时候表现得百折不挠,绝不会拿原则做交易。为了不出卖良心,他们宁肯失去一切:工资、起码的生活条件、甚至生命。
被誉为二十世纪的《战争与和平》的《生存与命运》的作者、苏俄作家格罗斯曼,在目睹了两种极权统治在新世纪的罪行后,对“善”、尤其是“大善”提出了质询:“我看到了在俄国诞生的社会的善的思想那不可动摇的力量。我在农业集体化时期看到了这一力量,我在一九三七年看到了这一力量。我看到了人们怎样在如基督教理想一样美好和人道的善的思想名义下被消灭。我看到饿殍遍野的农村,我看到倒毙在西伯利亚雪地上的农家孩子们,我看到把成千上万的男女从莫斯科、从列宁格勒、从俄罗斯各个城市送到西伯利亚的列车,他们被宣布为伟大神圣社会的善的思想的敌人。……在那可怕的年代,人们打着国家、民族的荣誉和全世界的善的旗号干下了多少丧尽天良的事情!”
还能否把希望放在“善”上面,人类本性中的为历代哲人和老百姓称颂的“善”如何才能与在历史中表现出来的层出不穷的“恶”相协调,尤其是对二十世纪集中在俄国和德国出现的完全可能毁灭欧洲和人类本身的国家化的恶,从古希腊和基督教以来的欧洲文明如何对此作出解释,这确实既是二十世纪独特的难题,也是被二十世纪继承的全部欧洲文明的难题,更是二十一世纪亟需解决——否则仍然面临人类集体毁灭之虞——的难题。
英国哲学家、人道主义者卡尔·波普尔从纳粹德国的教训中提出了格罗斯曼同样的问题:
历史进程中每每发生这样的情况:反对暴力的斗争起初似乎获得了巨大的成功,但接踵而来的却是失败。纳粹主义和法西斯主义彻底失败了,但我必须承认,它们的失败并不意味着野蛮和残酷已经失败。相反,这些可憎的观念从失败中也取得了某种意义上的胜利。我不得不承认,希特勒成功地降低了我们西方世界的道德水平。……我们使用了因受纳粹主义威胁而被迫研制的武器,这时希特勒主义的精神无疑赢得了对我们的最大胜利。
俄国诗人完全有理由因为斯大林在道德上对俄国人造成的损害,降低或取缔自己的弥赛亚主义,或者如萨特一类西方(尤其是当代法国)诗人那样,不分善恶是非,对人类采取一种旁观诅咒的姿态。正是这世纪性和全球性的、紧接在暴政和帝国的崩溃和末期的、由一批西方知识分子鼓吹的虚无主义学说的泛滥面前,俄罗斯诗人以一代一代的努力作出了自己的回答。
俄罗斯弥赛亚主义与一切拯救精神一样,内含着乌托邦盲信的力量。一旦历史在十九世纪下半叶将来自西方的另一种激进、理性、独断的救世主义传入俄罗斯,它的弥赛亚热情一旦转向,就会产生毁灭性的悲剧。在拉甫洛夫、特卡乔夫、米哈伊洛夫斯基、巴枯宁、克鲁泡特金、车尔尼雪夫斯基、普列汉诺夫、亚·伊·乌里扬诺夫和约·维·朱加施维里把各种对立的西方观念引入俄国后,俄罗斯弥赛亚精神被不同的历史力量驱走,其肆虐暴烈是何等空前!俄罗斯诗人对这一切作出了承担和回应。在“除了灰烬还是灰烬”的新纪元,俄国诗人的成就与他们的精神自治和悲剧命运成比例发展。帕斯捷尔纳克的终生挚友,直接被帝国文艺总监日丹诺夫“点命”的阿赫玛托娃这位俄国“悲泣的缪斯”,便是用诗歌把苦难内在化的杰出代表。在世界诗歌史上,第一次由一位女诗人自愿地把爱情诗让位给悼亡诗。死亡——持续的、真实的死亡——成了她诗作的最后依据。布罗茨基写到:“她创作《死者的花环》这一组诗,就是让那些先她而去的死者吸收或者至少加入诗歌。她不是企图使他们‘不朽’;他们多数人已经是俄国文学的骄傲,已为自己建立了永不磨灭的英名。她在努力应付一种空虚的生活,它的意义遭到突然毁灭而变得空虚。”女诗人恪守着自己时代的诗歌信条:同死者交谈是防止话语滑为嚎叫的惟一途径。
诗人头上只“大量批发死亡的天空”,具有“远射程的心”、屈辱而死的天才密如“阴沉的有麻瘢的碎石屑”。纯正的俄国诗人自然会向苦难的最大和最后应承者——俄国伟大的拯救精神皈依。
一九四三年,阿赫玛托娃在列宁格勒监狱服刑时遇到一个女人。那女人“嘴唇冻得发紫”,完全有可能从未听到过女诗人的名字,“她从那种我们每个人常见的麻木中惊醒过来,把嘴唇凑近我的耳朵(那儿每个人都是低声说话的)问道:‘你能描写这儿的情形吗?’”阿赫玛托娃回答说:“我能。”于是,一丝朦胧的像是微笑的表情掠过了这张曾经是人的脸孔。
女诗人执行了她的诺言。这就是二十世纪俄国催人泪下的伟大诗作《挽歌》最后问世的由来:
冥辰高悬在我们的头顶,无辜的
俄罗斯在痛苦地挣扎;
血迹斑斑的铁蹄下,他们要踩死她,
行列中停着囚车。
当阿赫玛托娃转向狱中的儿子时,被无情践踏的母性的绝望和对帝国的虚假永恒以及对善的最终胜利的信仰汇合成二十世纪苦难俄国一部无与伦比的史诗般的圣母颂和安魂曲的合奏,——“它已为全苏联和全世界噙着眼泪传诵”:
我恳求了整整十七个月,
我的哭声把你召唤回家,
我跪倒在刽子手面前为你求情,
我的儿子,我的冤家,我的亲骨肉!
……
假如他们真要封住我受伤的嘴,
就让那些我为他们说话的千百万人
让他们来替代我;
并让他们每年记住
每当我的祭日来临时
我不只为我自己祈祷,
我的呼声是为了那儿所有和我在一起的人们
——为了所有的人,
他们在寒冬腊月里,在七月的热浪中,
站在那堵不通风的深红色的墙下。
在弥赛亚精神沦丧的空前危局,诗人最先到场,以一首共同的诗把拯救精神凝结和升华为一个誓约,一项许诺,一次承担和一个秘密,借以和遥远的未来相遇。
在卡卢马集中营,很可能是出于死所必至的预感,曼杰施塔姆以天鹅将死的声音发出绝唱:
我的世纪,我的野兽,谁能
窥见你的瞳孔,
谁能用自己的血去粘合
两个世纪的椎骨?
……
世纪像捕狼的猎犬扑向我的肩头。
但我的血统不是狼!……
我拒绝——存在
在非人的疯人院里
我拒绝——生活,
同广场上的狼群一起
嗥叫——我拒绝!
布罗茨基明确地指出,《安魂曲》中众多的声音流露出来的同情,只能用诗人东正教的信仰来解释;其中的理解以及赋予作者辛酸的、几乎难以承受的抒情曲调的宽容,则只能用诗人独特的心灵,自我以及自我对时间的感受来解释。在历史发展的特殊阶段,惟有诗歌可能应付现实,它将现实紧缩为可以怀抱、可以倾听的某种事物,在这个意义上,“整个国家举起了阿赫玛托娃这个笔”,更重要的是,这使诗人能为全民族说话并启示给它一时尚难理解的东西。诗人从根本上说是人类生命和精神的纽带,是人类在苦难和困境中如何辨识和寻找希望的候鸟,是见证、回音、安慰和预告的使徒。
伟大的宗教哲学家,把陀思妥耶夫斯基介绍给二十世纪西方诗人的尼古拉·别尔嘉耶夫于一九一三年返回俄国东正教怀抱。他宣称:
在俄国东正教中可以发现比西方基督教中更多的自由,更多的人类兄弟之情,更多的仁慈,更真的谦卑和更少的权欲。
别尔嘉耶夫坚信:“二十世纪俄国和德国发生的悲剧之格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