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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奖得主帕慕克作品:黑书-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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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拜塔胥第三次出现,”赛姆说,“是在共和国建立后五十年,这一回他们不再利用拿克胥教派的伪装,而是披上马克思—列宁主义的外衣……”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兴奋地列举各项证据,援引各种他从杂志、书本和手册上剪下来的漫画文章、照片和版画。拜塔胥教派中所执行、记载、发生的一切,都与这个政治党派的所有活动完全吻合:入会的仪式;入会前要经历一段时间的严苛考验和自我否定;在这段过程中年轻的候选人必须忍受疼痛;举行致敬仪式,向教派或党团里死去、遇害及封圣的先人表示尊崇;赋予“道路”这个词神圣的意义;一再使用各种象征群体合一精神的字眼与词汇;连祷的仪式;组织里经历过同样过程的前辈以下巴上的胡须、嘴唇上的短髭,甚至眼睛里的神情来区别同道中人;用特定的音节和韵脚来编写典礼中所吟唱的诗文和歌谣,等等。“显而易见,除非一切全是巧合,”赛姆说,“除非真主为了训诫我,对我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不然我就算瞎了也能看得出,这些拜塔胥取自胡儒非的字谜与回文诗,毫无疑问地反复出现在左派刊物里。”万籁无声的夜里,只有远处守夜人的口哨偶尔划破寂静。赛姆开始缓缓地,如同喃喃念祷似的,向卡利普复诵他所破解的字谜,依照其中的隐含意义把它们串联起来。

    过了许久,在半梦半醒间,正当卡利普恍惚往返于美好回忆以及对如梦的迷梦时,赛姆的话语再度传入耳中:“整件事最令人震撼的重点在于……”卡利普这才又打起精神。赛姆说,加入政治党派的这些孩子们,压根儿没有想到自己竟成为一个拜塔胥教徒。由于整个阴谋全是党中央管理层与阿尔巴尼亚的拜塔胥师父联手策划的,因此下面的人丝毫不知情。那些雄心壮志的孩子们,弃绝了自己的日常生活,彻底扭转自己的一生,只为加入组织奉献给人群,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他们在庆典仪式、游行餐会时所拍的照片,居然被一群阿尔巴尼亚苦行僧拿去视作其教派扩张的证明。“一开始,我很单纯地想,这是一件卑鄙的阴谋、一个骇人听闻的秘密,这群孩子傻傻地被蒙在鼓里。”赛姆接着说,“以至于,一阵冲动之下,十五年来我头一次想把这一切巨细无遗地写下来,公之于世。只不过,我很快又打消了念头。”雪夜的岑寂中,传来一艘黝黑的油轮驶过博斯普鲁斯海峡的低鸣,城市里的每一扇窗都随之颤动。他又开口,“因为我终于明白,去证明我们所过的生命其实只是别人的梦,没有丝毫助益。”接着,赛姆说了一个关于索里盼部族的故事。索里盼部族定居在东安纳托利亚一座与世隔绝的山里,两百年来,他们一直在准备一场前往卡夫山的朝圣之旅。一切的概念,都是由于一本三百二十年前的梦幻之书,该书提及了这场族人们从未涉足过的旅程,使得大家开始企望前往神话中的卡夫山。族里的人并不知道,他们的精神领袖,尽管把这件事当作秘密代代相传,其实却早已与奥斯曼达成协议,让这场卡夫山之旅永远无法实现。然而,如果告诉族人这项事实,对他们有何助益?这就好像告诉那些星期天下午挤在小城电影院里的士兵们,银幕上那位试图诱拐勇敢的土耳其战士喝下毒酒的阴险传教士,其实只不过是一个卑微的演员,在真实生活中,更是一位虔诚的伊斯兰信徒。你改变得了什么?到最后你只不过是剥夺了这些人们惟一的乐趣,也就是置身于疯狂的乐趣。

《黑书》第二部分 07卡夫山中的文字(6)

    天色渐亮,卡利普在沙发上昏昏沉沉,听任赛姆滔滔不绝继续独白:那些身在阿尔巴尼亚的年老拜塔胥师父们,来到一间世纪初遗留下来的白色殖民式旅馆与政党领袖会面,在梦境一般的大宴会厅里,他们热泪盈眶地望着照片里的土耳其青年,却完全没有想到,这些青年们在仪式中所背诵的诗文,并非教派的秘语,而是满口共产主义的理论。对炼金术士而言,不知道自己永远无法点石成金,这不是他们的悲哀,而是他们存在的理由。就算现代的魔术师把他的戏法秘诀毫不隐瞒地泄露给外人知道,狂热的观众依然会情愿说服自己,在魔杖一挥的剎那,他们看见的是魔法而非骗局。同样地,有那么多的年轻男女,只因曾经在生命的某一个时期听见了某一句话、读了某一则故事、看了某一本书,便在这氛围的影响下,坠入情网。在激情的晕眩中,他们结了婚,始终不曾理解他们爱情背后的谬误,就这样开开心心地共度余生。等赛姆的太太已经清好桌子,准备摆放早餐时,赛姆——瞥了一眼塞进门缝里的日报——仍然滔滔不绝地说着,就算我们终于明白这个事实,一切也不会改变——所有的文字、所有可信的文章,指涉的都不是生命,相反,书写本身只是在指涉一场梦。

《黑书》第二部分 08三剑客(1)

    我问他有没有敌人:他数了又数,数个没完。——与雅哈·凯末尔'1'雅哈·凯末尔(YahyaKemal,1884—1958),被认为是最后一位伟大的奥斯曼诗人。

    '1'对谈

    他的葬礼果然如他所恐惧的,实现了他三十二年前的预言:贫病安养院的一名室友和一名看护;一个退休记者,是专栏作家在过去声名如日中天时所提携的后进;两个对作家生平作品一无所知的糊涂亲戚;一名格格不入的希腊富孀,头上戴着一顶覆有薄雾面纱的帽子,胸口别着一只状似苏丹羽饰的胸针;受人尊崇的阿訇;我,以及棺材里的尸体。加起来总共九个人。昨天,当棺材入土时,正下着暴风雪,因此等阿訇草草念完祷词后,我们剩下的人便匆匆忙忙地把土撒入坟中。接着,我还来不及多想,众人已转身离开。我走进空无一人的克西克黎车站等待电车。才刚越过河,来到城市的另一头,我便直接走上贝尤鲁,去阿哈布朗看正在上映的电影,爱德华·罗宾逊主演的《血红街道》。我走进电影院让自己好好沉醉了一番。我一直都很喜欢爱德华·罗宾逊,在这部片子里,他饰演一个窝囊官僚兼业余画家,出入总是穿华服装气派,骗人说自己是一位亿万富翁,只为了让情人对他刮目相看。结果没想到他的心上人,琼·班内特,竟然自始至终都有别的男人。背叛的打击让他伤透了心,从此一蹶不振。看见他饱受折磨,令人也不禁沮丧了起来。

    我初次遇见亲爱的往生者时(我刻意选择他常用的字词作为段落的起头,前面一段也是如此),他是一位七十岁的专栏耆老,而我年仅三十。那天,我要到巴克尔廓伊拜访一个朋友,正当我准备跨进斯克西火车站的通勤电车时,好巧不巧居然看见了他!他坐在月台上一个小吃摊位的桌子边,与另外两位我少年时代万分仰慕的专栏作家一起喝着茴香酒。让我惊讶的,并不是在拥挤吵闹、摩肩接踵的斯克西火车站里,居然能撞见这三位在我的文学想像中如卡夫山一样高不可攀的传奇性的七旬老者,而是看见他们三个人在一起,坐在同一张桌子边喝酒,就好像大仲马笔下的三剑客在酒馆里喝酒,但事实上,在他们的文学生涯中,这三位挥笔之士从来不曾停止彼此谩骂。将近半世纪的写作生涯中,历经了两个苏丹、一个哈里发,还有三个总统,这三位好战的作家始终互相攻击,指控对方犯下各种罪行(有时候的确一针见血):无神论、青年土耳其主义、亲法主义、民族主义、共济会主义、凯末尔主义、共和主义、通敌叛国、保皇主义、西化主义、神秘主义、抄袭剽窃、纳粹主义、犹太主义、阿拉伯主义、亚美尼亚主义、同性恋、变节、宗教正统主义、大美国主义,以及为了跟上当时的流行话题,还有存在主义。(那阵子,其中一位还公开表示,伊本·阿拉比'1'伊本·阿拉比(IbnArabi,1165—1240),穆斯林世界的伟大性灵导师和宗教复兴者。'1',这位不仅在七百年后被人争相模仿,更被西方世界大肆剽窃的思想家,才是“永远的存在主义者”。)我仔细端详了三位作家好一会儿,接着,在一股内在冲动的驱策下,我走上前来到他们桌边,简单自我介绍了一下,然后分别给予三个人我小心拿捏后相同分量的赞美。

    现在,我希望读者们能够体谅:那时的我虽然年轻热情、创意十足、干劲充沛、聪明又成功,但仍在自恋与自信之间徘徊不定,在远大志向与自私投机之间犹豫不决。身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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