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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6日,“灯下得数断句,可足成诗词”。1月20日,“晨草白石词说,至夕初稿成,得八九纸。过孤山,一高梅已吐花矣”。1月21日,“晨作白石词评”。'47'1月24日,“晨写白石词评一页。……过中华书局,以九十元购得影印宋拓秘阁本黄庭经”。1月25日,“作白石情词考一短文”。 1月27日,“阴冷欲雪。读杜诗。”1月28日是农历除夕,他仍在读杜甫晚年的诗。'48'1月30日是大年初二,虽贺客不断,他还是抽时间做杜诗的札记。2月2日,“读杜诗,成都梓州之作,鲜及民生疾苦者”。'49'这段日子,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读杜诗,偶读乐府诗及其他书,2月11日这天上午有雪,他就终日不出房门,做杜诗札记。
2月17日,为贺陈雁迅母亲的六十寿,他在灯下填了“好事近”一首,其中有“辛苦岁寒心事,对杏桃难说”等句。2月18日傍晚,他写了《记郑以真先生》文,“觉胸怀甚好。平时作文,总不免名利之心,今日为此文,一无所为,自觉今日为不虚生”。'50'2月23日,他读了日本德富猪一郎著的《杜甫与弥尔顿》数十页。“尚不恶,于我有启示,写札记三四条。”2月24日,“读孟子伯夷章。临圣教序”。2月25日,他对朋友心叔说自己想写论诗人屈原、杜甫各篇内容,心叔劝他说,应该先写定词学考证各文,这本书可以留待晚年再写。“马夷初先生六十以后写说文稿甚辛苦,应乘精力好时,先写研究用心文字也。”'51'2月28日早上,他改定论《长恨歌》文,想就乐府“青青河畔草”写一长文,专论换韵。“自诗经、楚辞下及词曲,作一总括之换韵例。”'52'3月3日,他继续读德富猪一郎的《杜甫与弥尔顿》,“颇有启发,札得诗人论数条”。'53'3月7日,他读了白居易年谱,“觉其仕途勇退为不可及,即写大纲入诗人论。白之处富贵,苏之处忧患,诗人中无兼之者”。'54'3月8日,他读了向达的《唐代之长安与西域文明》,认为“此书颇可爱”。同一天,他给姚鹓雏复信并答赠五律一首,其中有“世变夜鹃知”、“珍重西湖约”等句。'55'从3月9日到19日,他花了十来天时间专心写出论《琵琶行》的长文,写得很是辛苦,其间3月10日,“午后写琵琶行文一页,觉无意义,颇思辍笔。阅诗人论稿,拟以札记体写之,惮于作长文,以体弱不耐构思也”。3月15日,“写琵琶行三四纸,颇嫌小文字枉费精神,然念尽性之义,不敢率尔,惟很体弱,不能久用思耳”。'56'3月20日,他借读了陈布雷回忆录,感叹只记到五十岁。“惜后十年未出记,奉化事亦嫌不详细,不及赵惠甫之记曾文正。此或不敢详,由奉化不比文正也。布雷努力艰苦,一生不懈,此不可及。奉化晚节负此良友荩忱矣。”'57'4月5日,他从浙大哲学系借来汤用彤的《两汉魏晋南北朝佛学》等书。4月10日,他读白石词有心得,读完《赵惠甫年谱》后他感慨赵“晚年筑室百余间于常熟,一生连娶三四妾,其佛学可想”。'58'几天后(13日),他即写了一篇赵惠甫小传。
3月20日,他说:“灯下自念平生为学,只拈尽性二字,一切学问只是发掘此性,琢磨此性,成就此性。(成之者,性也。)”所以他想写《词性篇》。'59' 4月16日,他写成《词性论》初稿。18日,他又完成了《词性篇》第二稿。此时离“百万雄师过大江”已没有几天。
值得玩味的是,这位毕生醉心于中国古典文学的词家从3月30日开始借读高尔基、艾思奇等人的书。这一天他到浙江图书馆借得高尔基文学论译本两册《我的文学修养》及《高尔基论文选》,“灯下阅十余页,思以此为诗人论之借镜”。31日,“阅高尔基文学论,颇有悟入处”。4月1日、2日,他连日都在读高尔基的书。'60'4月5日,他又从浙大哲学系借来艾思奇的《大众哲学》一册。“午后阅艾书小半本,颇欲仿此通俗笔墨,写各大诗人为一书,作中学生读本。”4月6日,“阅大众哲学半本。”'61'这也算是他在“新时代”不可抗拒地到来前作些准备吧。闲暇时,除了散步,除了看梅花谢落、桃树开花、柳枝发芽或新柳如烟,夏承焘还教妻子读孟子、读朱光潜的致青年书,在平静中等待着时代的巨变。
小事情上勿放过做大人物之机会
时局急变,回首半生,4月4日,夏承焘整理藏书和旧稿,仅积稿就可装满满两箱,包括词人年谱、词例、词林系年、南宋词事、词源笺证、诗人旧闻、雁宕十说、诗文词存稿等十四五种。
念此十五种书,若一一写定,须十年心力,劳苦半生,弃之可惜。然成之亦复何用,颇思焚汰其大半,留三四种自玩。近月来于诗人论一书最为自喜,拟以极浅显文字写此六七家大诗人之性格,供中学生阅读,于我国文化或不无小补。如能每月写一篇,则一二年内可结集矣。心叔劝予先写词例,谓马夷初先生老年写说文甚苦,学术著作须精力好时写定。今日拟动手先写苏辛词例一篇,营营一日,遂不得一字。'62'作为有成就的词学家、词人,他早已得到学界的肯定,但他深知治学之艰难,对身外的名声始终保持着警惕。4月15日,他参加东瓯中学周年纪念会,同乡、同事、数学家苏步青在演讲中对他赞誉有加,他在日记中称之为“过誉”。
4月19日,“得陈从周覆,谓欲集同门刊月轮楼词,贺予五十寿,问予首肯否。时局如此,伤为此不急之务耶?其挚情可感,当为书报之”。'63'读了商务印书馆出版的余家菊的人生对话,他“颇有佳语”。对人生他也一直没有停止过思考。3月21日,念及平生师友,他说:“予今年五十,思检旧作日记,作一书,多记师友恩惠,间及自己读书经历。半百忽过,不知尚有光阴几何?因循过日,于人生不能见其大,感其深,做人治学皆甚浅薄(皆不如心叔),恐记亦无多可记。西人谓无论何人,其一生皆可为一大书,予甚愧此言,或由未能得此线索,以后须吃紧为人,加大加深体验人生,时时提醒自己,小事情上勿放过做大人物之机会。”'64'第二天他在日记中说,假如王阳明在龙场有日录,“岂非天地至文”。宋明理学家语录都出自弟子之手,多有“走漏”,假如他们自己肯详细记下每一天的心境,或弟子能尽量详尽地记下其师一天的言行,“绘声绘色,令人如观电影,无殊亲炙,岂非大快”。'65'2月8日(正月十一)是夏承焘五十岁生日,天气阴冷,傍晚有雨雪,晚上他吃面自庆。并在当天的日记中写道:予生十九世纪之末年,此五十年间,世界文化人事变故最大。晚心叔、微昭过谈,谓吾人举目此小房内之事物,为五十年前所无者,殆占大半。今年我国激变尤大,予之后半生,殆将见一前千年所未有之新世界。记此自庆。今晨送鹧鸪天人日立春词与伯尹,结语“十洲梦觉雷声动,花事今年看斩新”,寓此意也。'66'这年春天,“寒食清明都过了”时,他曾经填过“玉楼春”一首,其中有“尊前谁道已非春,应信明朝春更好”的句子,他对“千夫所指罪如山”的国民党政权素无好感,1945年,费巩失踪后,他曾参与签名,留下了“一士头颅索不还”等沉痛的诗句。在1948年的日记里他更是多次流露不满情绪。
11月9日,“报载蒋总统谈话,决戡乱到底,不惜再打八年,闻者皆咋舌。对豪门财产,仍无一字提及”。'67'11月17日,阅报知道陈布雷逝世,传服过度安眠药自杀,“以知时事无可为也。”'68' 12月4日,“传蒋语黄绍 ,决不迁都,亦不守南京。众料蒋于无望时自杀,但恐不能如所愿耳”。'69'后来他在1950年5月18日的日记中嘲弄:“昨夕台湾广播,蒋宣称一年后反攻大陆,予未及听。蒋氏前此一二年屡来泛湖,饮于楼外楼。予未尝一见,亦从未于无线电中闻其声音。台湾迟早解放,不知其能决然舍生否?若随妇人逃亡美国,则令人齿冷矣。或谓其在南京亦尝誓死,恐终不肯死。”'70'“花事今年看斩新”,对陌生的共产党的到来,他既怀抱着无比的希望,内心深处又不无顾虑,比如他在1948年12月8日的日记中说道:“旬来为时局担心,营营不安。细思只是自私,苟能使大多数人得福利,则牺牲小己,何足顾念。即目前举动,或不合理想,然总比因循腐烂好。放大眼光,坚定心志,以接更新时代,断不可畏葸灰心,自斫丧其生机。王静安自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