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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4年第6期-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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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做了典型,贫宣队的人领着他全公社各大队转悠,示范背语录给别人听。父亲能挨着顺序一条一条地背,也能由别人提示挑拣着背。别人说“狠抓”,父亲接着说“狠抓革命,猛促生产”。别人说“深挖”,父亲接着说“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那段日子是父亲人生的一个辉煌点,他从人们敬佩的眼光里看到了自己努力的意义。那又是一段物质极端匮乏的年代,父亲每到一处的最大好处就是能吃饱肚子,能吃上肉。偶或地还能喝上几口酒。父亲回家后,打着残存的酒嗝、肉嗝,向母亲回答以前回答不了的话。你不是问我背语录图个什么吗?我跟你说,我图的就是从嘴里打出的嗝能跟公社干部一样,是肉嗝,是酒嗝,不是跟你一样的是清水嗝。父亲说完这句话,把嘴凑近母亲,朝母亲的脸又哈出一口气,问,闻见了没有?母亲说,闻见了,我闻见的是一股股比茅厕里还臭的臭气。 
   
  三 
   
  又一年,生产队要成立洼地沟突击队。 
  那些年学大寨很红火,大寨有个虎头山,虎头山上有一支突击队;大河湾有洼地沟,各生产队就相应地组织了一个个洼地沟突击队。我们生产队有一个名叫骡子的人,长得高高大大的,有一股子蛮力。贫宣队的人主持这项工作,瞧着骡子身大力壮的样子,就自作主张把突击队队长的帽子安在他的头上。其他村人有意见,父亲也有意见。父亲跟贫宣队的人说,突击队队长应该是个最能干活的人,要不做了突击队队长也不能信服别人。父亲长得干干瘦瘦的,那副模样哪能跟骡子相比呢?贫宣队的人拿另眼瞧瞧我父亲,问,你说该怎么选?父亲说,比干活,谁能干活谁来当。贫宣队的人想一想说,好!看来这是一个好办法。骡子当然不高兴,斜拉一双眼睛盯瞧了一下我父亲,说这个突击队队长我当不成,也轮不上你。父亲说,这事没比试,还真说不准呢。 
  怎么个比试法呢?比试往洼地沟担牛粪。 
  洼地沟距离牛屋两里地远,参加突击队的人都得往洼地沟担一挑牛粪。这样的人才有资格加入突击队。生产队报名的三十来人,一人一副筐,排一队,沿着村大路,往洼地沟里去。牛粪轻,一担不足一百斤。比试的关键一条是一路里不能歇,谁歇淘汰谁。两里路,空手走不远,担挑子走就不算近了,要是一歇都不让歇,没有一点气力,没有一点牙口的人就胆弱了。几十个人一齐上路,一排溜排了十来丈远。这么样的一种劳动景观时常里也是不多见的。做裁判的贫宣队的人站牛屋旁边观看,生产队的其他社员也围拥牛屋旁边观看。担挑子走远路要靠不停地换肩,右肩担一段路换左肩,左肩担一段路再换右肩。一路里,专门有一个人负责喊号子。走一段,这个人喊,——齐换肩,其他人也齐声应,——哎咳吆。一排溜的担子“呼啦”一声就从人们右肩转换到左肩。过一会儿,走一段路,这人又一声喊,——齐换肩。一排溜担子又慌忙着从人们左肩转换到右肩。这么多的人挨着走,不一齐换肩,相互碰撞上就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事。一趟牛粪担下来,没有一个人落下来,却人人累得够呛,一身一身的汗不算,一副肩膀也火辣辣地疼痛起来了。 
  接下来还要比试第二趟。贫宣队的人说,坚持到最后的那个人就是理所当然的突击队队长。 
  第二趟只剩下五个人。这就是说,还有五个人愿意争抢突击队队长的帽子。五个人装满一担牛粪又上路了。这五个人里当然有我父亲,还有骡子。父亲瘦瘦弱弱的不起眼,干起活来不声不响。俗话说,干活带着三分气。会干活的人都跟活有气、有仇,眉目鼻眼都是恶狠狠的,一副与活势不两立的模样。与活结上仇,干起活来才能用上狠劲,用上狠心。其实,人与人也这样,你崇敬一个人,那你看待这个人往往情感的因素就多于理性的因素,产生的偏差就要大得多。反过来,你仇视一个人,那你看待这个人的理性因素就多于情感的因素了,往往能把这个人看得更透彻、更彻底。相反,要是一个人干起活来说三道四,咋咋乎乎,能耐都放在嘴上,说什么你也不要相信他会干活、能干活。 
  赶着往洼地沟担第三趟牛粪就剩下父亲跟骡子两个人了。 
  骡子在前,父亲跟后。骡子个头大、腿长,步子迈得开,狠上劲跨一步够父亲一步半。骡子还有意把一双脚步迈得疾疾的,想把父亲甩下个一丈两丈的。一段路赶下来,骡子自己一口气连着一口气紧着喘,回过头看看我父亲还是紧紧地撵着他。骡子沉不住气,说话了。骡子说,我看你这个人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眼泪呢,你这是何苦呢?这样吧,你撂下担子回你的家,我跟贫宣队的人讲一讲由你来当突击队的副队长。怎么样? 
  实际上,父亲一路紧撵着也够呛,上下牙咬得“咯、咯”响,身上的汗水湿透衣服往外渗出一大片,头上的汗水顺着额头一嘟噜一嘟噜往地面滚。干生生的地面上留下一点一点的湿印迹。父亲的一只右脚脖子崴伤过,不能老是吃重,吃重久了,疼,还肿。这时候,父亲的右脚脖子早已木胀胀地疼起来。疼痛一时比一时厉害,一丝一丝往身上爬。父亲知道疼痛要是真爬到心口窝那地方,自己再有牙口也忍耐不住了。 
  骡子第三趟没甩掉父亲。 
  回头时两人都担着一副空挑子。父亲紧闭嘴,还是由着骡子一个人说话。骡子说,我身上的力气这早晚才活动开,不用扁担,两只手一手拎一筐,十趟八趟的还是不在话下的。父亲当然不信骡子的话。骡子总归不是畜牲骡子,是人骡子。骡子这会儿说话已经不连贯,还“呼哧、呼哧”喘大气。父亲心里明白,骡子说大话是心里虚,像偷人家的鸡猛然被抓住了手腕子。父亲的底气也不足,右脚脖子上的疼痛像潮水一样愈涨愈高,这会儿都漫上人脖子了。父亲想,看来得想个办法了。 
  该比试第四趟了。骡子先把两筐牛粪上满,心里有退缩的意思,脸面上也不好孬。父亲阻止村人往自己筐里上牛粪,自己进牛屋拿出两只大抬筐,跟负责上锨的村人说,把这两抬筐牛粪上满了,垒足了。父亲又转脸跟骡子说,莫这样零打细敲了,一趟两大抬筐牛粪,谁先累趴下谁算输。村人来了精神,“嗷、嗷、嗷”一齐瞎起哄,说这样来劲,这样过瘾。贫宣队人的脸也染上一层喜色,说我看这样做也是符合学大寨精神的。 
  大抬筐大,原先的两筐牛粪也抵不上这一筐多。村人开始往父亲的大抬筐里装牛粪。骡子却呆傻着两眼,不知该怎么办。父亲看出骡子的弱处了,或者说骡子已显示出自己的弱处了。父亲说,要不你还是挑两小筐先走吧,我一会儿撵上你。骡子脸不是脸,腚不是腚,红一下,白一下,又紫一下。村人不愿意,说要比就得一般大的筐,这样才公平、才合理。贫宣队的人更来了劲头,说大庆有个铁人叫王进喜,不想大河湾也要出铁人了。贫宣队的人吩咐村人去牛屋又拿来两只大抬筐,转脸跟骡子说,你总不能小筐跟人家大筐比试吧?骡子腿都抖了,嘴却硬,跟拿锨的村人说,上、上、上,你们上满、上足,我先去尿泡尿。 
  骡子去茅厕就再也没敢回头,贫宣队的人很气愤,说这要是在战场上就是临阵脱逃,是要枪毙的,看来我是看错了人。 
  两大抬筐牛粪动都没动一下,父亲就当了突击队队长。 
  夜晚里,父亲的右脚脖子疼得他躺床上“哼哼叽叽”睡不着。母亲帮助他抓火酒,又是搓,又是揉,拾掇了小半夜。母亲问,骡子真要是跟你比试大抬筐呢?父亲说,我看不透骡子的一颗心事,也不敢用这一招呀。母亲偏要父亲回答这个问题,说骡子有点二心头,他真要是挑起来,哪怕走几步,我看你怎么办。父亲说,这还不好办,骡子不去茅厕,我去! 
   
  四 
   
  父亲背语录靠的是心力,当突击队队长靠的是胆力。应该说大多的时候,父亲靠的还是过硬的干农活实力。别人不会的他会,别人能会的他精。那时候,运动很频繁,频繁得像淮河不断涌向岸边的浪头,一个接着一个涌上来退下去,退下去又涌上来。运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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