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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姐个头不高,有些胖,但人很精神。她有一双特别精神的大眼睛,看人的时候几乎不用多说话,所有的意思就全在眼睛里了。她下岗了。摆起这个摊子不容易。由于她的饭菜质量不错,加上她对人热情,所以她的生意开业以后一直很红火。
凡三对甘露心存好感。
对甘露心存好感的司机不止一个。
凡三在心里常常拿自己的老婆和她相比。
不好比。
甘露是一个非常能干而且聪明的女人。
凡三也看到过甘露的男人。那是一个瘦瘦高高面色灰暗的男人,留着长长的头发,他不怎么说话,看人的时候眼睛直直的。在他眼里,好像所有的出租车司机不是所谓的上帝,而是他的敌人。
“他是天生当老爷的,我这边再忙,他都不来帮一下的。”甘露不止一次地这样抱怨过。事实上,他也下岗了,可是他却游手好闲。现在,甘露找了一个临时工,一个乡下的小姑娘,每个月管吃住,开四百块钱的工资,帮她。而他还是在家里闲着,到处逛逛。心情好了,过来看看老婆的忙碌。甘露和那个两颊上有农村红的小姑娘手忙脚乱,而他却坐在一张小桌前,一条大腿跷压在另一条大腿上,还有节奏地抖动着,一边吃着盒菜,一边自顾吹着一瓶啤酒。
他在显示,他是真正的老板。
凡三最看不起这种男人,吊儿郎当,自以为是。
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是什么人都有。什么样的夫妻都有。他想不通:这个甘露怎么就受得了呢?
也许,她是习惯了,他想。
甘露和凡三应该说是老熟人了,她刚刚开张的时候,他就来了。准确地说,他是她的第一个顾客。当时她的顾客并不多,后来是凡三带着了几个熟悉的同行就餐。然后,慢慢地,她才做开了。所以,甘露内心里可能是心存感激的。反正每次凡三来,她总是亲自给他上饭上菜,菜加得明显要比别人的分量足。有时,她还热情地招呼他坐到她那边惟一的一张小桌子去。凡三没坐过。他一直在车里用餐。有时,他会主动向她要点开水,她也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她不把他当外人。
这个中午,凡三还是和过去一样,要了一份五元钱的盒饭。甘露把盒饭递给他的时候,他看见她的眼角青了一块。他心里有些疑惑,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吃完了盒饭,他想起了那只包。
他打开了。
凡三打开包,纯粹是出于一种好奇。现在,包在他的手上,他当然有权看一遍。就算是交还失主,他也好心里有数,可以对认领者做一个验查。过去,他不止一次送还失主遗失的东西。大到箱包,小到钥匙。贵的到现金和支票,贱的到只是一件衣服或是几本书。
许多东西,不是没有人冒认过。有过。他有过经验,也有过教训。如果能联系到失主,他会主动联系,如果实在没有什么线索,他就送交公交治安分局,由那边进行登记。一些失主要查找无望的情况下,会主动到公交治安分局去查询。
他刚把包拉开,里面就劈劈啪啪掉出许多的东西。
四
两人的情绪都沮丧得很。
高兴虽然在努力哄着丁小燕,可是她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午饭她没怎么吃,虽然他点得非常丰盛。可是,很多菜她只是划拨了几下,就不吃了。她一点胃口也没有。高兴先是找了一个警察朋友,请他帮忙,那个朋友说一有消息就告诉他,同时对他说,其实希望并不大。这里面有两种可能性:一、后面上车的人顺手牵羊拿走了那只包;二、出租车司机发现了,但是他却有可能没有交到公司或治安分局。如果是第一种情况,那根本就不要想了。如果是第二种情况,可以排查,有希望,但希望也不大。每个人的觉悟有高有低,差别是客观的。如果碰到觉悟高的,一般情况下,他会在三到十个小时之内上交。然后他出了一个主意,问高兴有没有在媒体的朋友,可以在媒体上登一则启事。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那些东西是不是很值钱?”他问。
“也不是很值钱,”高兴说,“事实上没有多少值钱的东西,只是有些东西比如说是钥匙啊,MP3啊,通讯录啊什么的,没有了很不方便。”
“那你就登广告。除了那个MP3,别的他拿去了也没有什么用。你就说以重金酬谢,说不定就有人愿意了。”那个警察朋友说。
高兴就把这主意对丁小燕说了,“你别急。他处理这种事情肯定是有经验的。我找人来试试看,我在电视台有一个朋友。”
高兴就赶紧给一个叫A的朋友打电话。事实上他本身并不认识电视台的人,是他的这个叫A的朋友有一个好朋友在电视台。高兴不知道,A的那个好朋友的好朋友K也并不是在电视台,是他的那个叫K的一个叫M的好朋友的老婆在电视台。
电话就这样转来转去,在这个城市交织。
他们在焦急地等待。
在无数个电话当中,高兴接到妻子刘丽丽的一个电话。她问他怎么样,他回说一切都挺好的。她问他怎么不在家,他说他在外面,和朋友在一起。她就让他多保重,他也让她多注意点。他们说话轻声细语,非常恩爱。这是他们的一种习惯,不论是谁在外出差,一定是经常互通电话,彼此问安。
高兴接电话的时候,丁小燕的脸冷冷的。
“我爱你,别生气。”高兴轻轻地吻着她。
周总真是怒不可遏了。那个不识相的老郑竟然拉着他,不让他走。想干什么?难道他还想软禁他不成?
于是,他们冲撞了起来。这个老郑完全是疯了,抓住了周建明的衣领。周建明哪里受到过这种污辱?一拳就砸在了老郑的脸上。
老郑哆嗦起来,他像一头发了疯的狮子,在屋里横冲直撞,把办公的家什用品撞得东倒西歪,泼洒在地。一根陶瓷衣架被他碰倒了,在发出吓人的震响后,立刻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撒开了野!
“你不给钱,我今天就和你没完!”他大叫着,头上的头发一根根全竖了起来,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绽起来,就像一条条蚯蚓在蠕动。
“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周建明眼里要喷出火了。他这么多年,在生意场上,和各种人物打交道,他不可能被老郑这样一个城市无赖所吓倒的。对,他就是一个无赖。可悲的,让人厌恶的本地无赖。这种人没有什么文化,仗着土生土长,就以为无所畏惧,什么都不怕。周建明最恨这种人。
里间的动静立即惊动了外面的人。
周建明看到进门的小赵,叫道:“把李二他们喊来。”
李二是下面的保安。
楼下的保安一共有三位,李二过去是进过局子的。每次,他看到周建明都是非常的客气。周建明对付这种人也有的是办法,不时地会非常随意性地给他两包到一条香烟(一、两包,好烟,一条呢?则是中档货色),或是一包茶叶。这种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你敬他一尺,他还你一丈。他们自以为世界上只有一个“义”字。“义”比天大。周建明平时对他们施以小恩小惠,并不是说想用他们。他只是想这种人不给他和公司添麻烦就行,没有想到这一回其实是可以用的。
正当办公室里的老朱和小周扭住那个老郑的时候,李二带着另外两个保安冲了进来。他们的脸上是一脸急切地等待分配任务和要赢得战功的表情。
“把他拖出去,打,他妈的!无理取闹,打死了我负责!”周建明怒吼着。
话音还未落,李二他们三个立刻就扑了上去,他们完全把一个老郑罩住了。老郑一下子就在围打中矮了下去。
“拖出去!”周建明总经理说。
他不想看到他们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打他。
要打,狠狠地打!这种人不打,他还会来胡缠。不打不足以解他心头之恨,他想。
打!打死活该。
他站在那里,气得脸都白了。
范淑芬哭了一会,像是把什么都想明白了,不哭了。刚刚擦了眼泪,家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是她的弟弟打来的。
“你怎么啦?”弟弟在电话那头问。
“……没事。”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弟弟在电话那头一听,就什么都明白了。
“全是你平时惯出来的,”弟弟说,“你一忍再忍,一让再让。让到最后,你是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