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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压我们一头,那就是他们决不往国家大事上靠。国家大事有各级的党报党刊去关心,我们这类刊物只需关注那些上了床、熄了灯,还有百分之五十五的人在想念的问题。
这样的问题本来就不是吃饭之前讨论的。它可能导致两种后果。一种是弄得大家全无胃口,一种是大家像末日来临一样每个人都拼命地吃,然后急忙打包。好比前不久台北路上的一家公司倒闭,它的员工一个个全都斯文扫地,连用了三年的痰盂,都掖着裹着往家里拿。这事是沙莎给我讲的。她姐姐就在那家公司做文秘,平素见了客户,那语音比唱汉戏的名旦陈伯华在台上说的话还好听。公司倒闭时,她虽然只矜持了十几分钟,最后只来得及抢得五又三分之一瓶墨水,其代价是一只红色的卡丹奴皮包,连同皮包内的口红、话梅等,都被碳素墨水精制了一回。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主编立即正色地问我,是不是对杂志社的工作有了高见。我马上说明自己的笑与眼前的一切无关。大家听了我的解释后,除开师思不笑,别人都开心了十几秒。主编由此感叹起来,认为天下女人都一样,像他老婆,可以在菜场为了五分钱的菜价,同菜贩子争得面红耳赤。转眼间就会上武汉广场,眼睛眨也不眨,甩出一千几百元钱,欢天喜地地抱回一件衣服。
师思立即反驳说:“只有领导干部家里的女人才是这样。同菜贩子侃价,越是血肉横飞,越能显出清正廉洁、艰苦朴素。武广的东西那么贵,不敢侃价是怕太招人显眼,被反贪局的便衣逮住了线索。”武汉的人习惯将一些有名气的商家的称呼缩减。武汉商场、武汉广场、亚洲大酒店,在人们的嘴里一溜变成了武商、武广和亚酒。就连位于花桥的汉口商业大楼,也被精减为汉大。在此之前还有个汉阳商场被顺口叫做汉商。我总是从“汉大”的称谓上,听出武汉这商贾之地人群中的随意性。这种随意性构成了这座城市生活中的方便。包括可以在车辆最多的解放大道上随意横穿。也包括可以在汉口绿化得最好的解放公园路旁随意小便,当然从市委大门左右各延伸两百米的地段除外。
主编叫着师思的名字说:“你是六渡桥的人,不应该有这种仇富心理。怎么去武广买东西的人,一下子都成了贪官污吏的裙带!”师思反唇相讥地说:“我又不是通过妹夫的关系从乡下来的,干吗要仇富。告诉你们,我正在想要不要下决心到汉正街找个千万老板,做他的二奶哩!”主编说:“太好了,我们杂志可以免费帮你登广告。”师思说:“‘猫头鹰’的发行量比我们杂志多几倍,我还不知道谁比谁的效果好!”在杂志社内部,师思是惟一可以肆无忌惮地在主编面前说话的人。那种通过妹夫的关系进城的话,我们连与这意思沾边都不敢说。否则,哪怕是最有市场的稿件,主编也会将它拍死。让谁三个月没有一个字见刊,按规定,不仅本季度没有奖金,到年底时,全年的奖金也没资格参与分配。师思为什么敢这么放肆,是杂志社内部的秘密之一。
这时候,酒菜已上齐了。主编端着半杯酒同我们碰了一下。碰到师思的酒杯时,师思顺势将自己杯里的啤酒倒进主编的杯里。
主编正要一饮而尽,师思说:“听说蓝方要鸿运当头了?”主编一愣说:“这话怎讲?”师思说:“人事处的人在放风,有关于他的好消息!”主编马上将酒杯伸向我,一声碰响后,他先饮干了,然后才说:“我希望咱们这儿的人才越多越好。”两杯半酒的指标主编已完成了,可主编忽然没有要离去的意思。他坐下来自己又往酒杯里添了些啤酒。倒酒时他的样子挺耐心,绝对是“卑鄙下流”地按要领让酒慢慢地顺着杯壁淌下去。他举着快溢出来的酒杯说:“说真的,市里各类杂志有近百家,惟有我们这儿同事之间不是泡沫感情。”师思又顶上来了:“怎么让你这么个不懂社情的人当领导。我看我们这儿除了泡,连沫都没有!”主编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丁点儿不快。
我心里这时已感觉到师思身上哪根神经不对劲了。我说:“各位该怎么地就怎么地,我同师思到外面说几句话。”我将两块扣肉夹起来放进嘴里后,嘟嘟哝哝地说:“这样才有力气同师小姐吵架!”武汉有数不清的餐馆酒店,各处的大厨手艺不同,有些菜是不能轻易相信的。惟有两样是可以放心大胆地、第一口就结结实实地吞下去。第一样是豆瓣喜头鱼,第二样便是霉菜扣肉。武汉的霉菜扣肉九十八岁的太婆,不带牙托也能尝出味道来。站在包房外的走廊上,身体内有股清液滋润的感觉,舌底不断有津甜的滋味凉咝咝地渗出来。从脊柱上升至后脑,再过百会之顶绕到前额的睛明,一路尽是旱了百日的江汉平原有好雨落下的声音。昨天,我编了一篇替第三者鸣不平的文章,上面有段文字我很喜欢。它写了两个偷情者怎么样用舌尖顺着对方的脊柱,连吻带舔,沿着那条一经提示人人都能画出的抛物线,从腰眼一直到下巴。看二审的师思毫不客气地将这段可以惊艳的美文,用红墨水划去了。我问原因时,她回答说,这些知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美味佳肴给人的感官刺激同情爱确实有相通的地方。体会此刻的经验,想着师思的反应及那段被红线牢牢捆在脑子里的文字,我更加陶醉于武汉的霉菜扣肉。
包房里响了一下,走出来的是主编。他拿着手机,脸上的笑容谁见了都会觉得可疑。他没忘记抽空告诉我,师思让我别等了,想喝啤酒就回去坐下。
一会儿,走廊上除了两位身份可以发出同样疑问的招待小姐外,就只剩下我了。正在犹豫时,走廊进口处的包房里走出沙莎来,那样子是去洗手间。也就在这时,师思出现在身后。师思将沙莎看了五秒钟后,只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坚决地看着师思,她脸上的神情充分映照着身后沙莎向这边张望的样子。
吃完饭,女孩们开始唱歌。我是杂志社里在不计算头头的情况下,惟一的男性。在这样的场合,她们唱着每一首歌时,只能将眼光投向我。女人的千姿百态也只有在这时,才能让一个男人无所顾忌地享受。只有师思例外,她唱的是流行在她父母刚领结婚证的年代的样板戏。
如果大胆地设想一下,师思这样子就叫吃醋。如果沙莎在今天傍晚不能送给我一样真正的好消息,师思眼下这种表现,也能够抚慰我坑坑洼洼的心中盛满的清冷孤寂。
整个下午,办公室的电话铃响个不停。这是我们这儿的特点,每天一到北京时间十六点整以后,女孩们脸上的容光便像雷雨盛行的武汉夏天一样,阴晴无常。凡是阴沉时,接电话的女孩一概说晚上有采访任务。在她们笑得十分灿烂时,我听见那些不同形状的嘴唇,像琴键一样弹出一个个酒吧的名字。我留意地听着,最终也没出现神曲酒吧。那是我约沙莎的地方。
黄昏时,楼外下起了小雨。我突然想起自己曾经爱过的三个女孩,这样的天气陪她们散步感觉最舒适。天气比较凉,身体在无意中会自动贴到一起。一顶小伞半遮半掩地,可以在大街上做自己激动后想做的。风中的湿润均匀地洒在皮肤上,触摸起来更加性感。她们离开我时,心中都痛苦过,但她们离开我的房子时异常坚决。三个女孩一个在汉口,一个在武昌,另一个在汉阳。到现在我们之间还偶尔做些联系。她们对我说过一句相同的话,她们都喜欢我,她们都不能接受我住的房子。
师思擦过我的肩头,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投入到雨中。
我冲着她的后腰喊:“要爱护革命的本钱!”一辆中巴开过来,师思跳上车去。杂志社的女孩都有个规律,凡是赴约会,一律打的。但凡回家,便全部规规矩矩地挤公共汽车。看见师思往六渡桥方向走,我惆怅地问自己,什么时候才会在武汉彻底扎下根来,有自己的老婆、自己的孩子和自己的两室一厅外带厨房卫生间的房子。我顺着中山大道往长江上游走,目光不时与站在一家家商店门前的动人女子碰在一起。在这座城市里,我最清楚的一点便是,别去招惹那些漂亮的女子,免得到头来自己生自己的气。男人必须有漂亮的资本才可以征服漂亮的女子。这条真理是武汉关的钟声,每天二十四小时里,不管人是醒着还是睡着了,都会按时在心头敲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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