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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来换去,却还不过是和命运较劲。
有一种关系,被我称作“圆舞关系”,就是那种身处庞大的世界,却只在有限人物间排列组合的关系。且不说陈冠希和他所牵涉到的明星,钻石大王和他身后的女明星们,即便我们心目中白衣飘飘的梁朝伟、张曼玉,一样是这个圆舞链条上的一个环节。A在无线电视台演员培训班是和B在一起,C参选亚姐是D在幕后支持,D还支持过E,E曾经是A的爱人,结果又被F把A夺走,F后来也没和A在一起,F现在的伴侣G曾经和E的前男友H是情敌,一起争过C的芳心。不是逻辑最清楚的人,绝对会被这个蜘蛛网搞混了。
其实每个人都身处这样一个有限的“圆舞关系”网络中,人的精力时间总是有限,把交际圈的半径延伸再延伸,恐怕还是大不到哪里去。何况还有口味脾性在做指引,你交往到的人,永远只是你想要交往的人,你所以为的浩瀚宇宙,不过是属性相近的星星不自觉凑成的一个最小星系。
所以,我随机打开一个博客,链接里至少会出现一个我的朋友。我在豆瓣上随机点开一个成员,他的友邻列表中总有我的熟人,我在MSN上聊到的一个远在巴黎的女孩子,有天忽然告诉我,她的室友,是我最好朋友的干爹的女儿。“六人法则”已然失效,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之间的距离,现在是三个人。
人际关系圈子,不过是一支圆舞圈,虽在不断更换舞伴,但跳舞的人,就那么几个。愿意被圈进来的,也就那么些人,换来换去,换不出什么新意。我卷走了你的舞伴,踩脏了你的舞鞋,或者把你的钟表提前拨到了十二点,都不要怪我。要怪,就怪这是一支圆舞。
《马缨丹》二零零一年
一件坏事等于十件坏事
我总结了这么一条经验:一个谎言,常常等于十个谎言;一件坏事,等于十件坏事。
悉德尼·鲁迈特导演的电影《在魔鬼知道你死前》中,财务出现危机的兄弟俩,打算抢劫父母的珠宝店。他们的计划如下:弟弟出面去雇个人来,在周末的下午,趁着珠宝店的店员独自在店里时,抢了营业款就走,保险公司自会负责赔偿父母的损失。但结果却没这么简单,那天,珠宝店的店员请假,他们的母亲亲自去看店,雇来的劫匪不认识她,开枪把她打伤,自己也被打死。兄弟俩开始善后,却发现泥团越搅越大,被雇佣者的女友,伙同她的哥哥敲诈他们,为筹得钱款,他们又得去抢劫墨西哥毒贩,父亲却已经发现了他们的所作所为……
彼得·伯格导演的电影《宝贝好坏》里,男主人公在婚礼前,与四个死党去拉斯维加斯狂欢,并召了脱衣舞娘来房间跳舞,结果失手将舞娘推倒,致她死亡。正巧安检人员接到对他们房间音量的投诉前来检查,发现了尸体,他们又合力杀了安检人员,终于把两具尸体全都处理完,五个人之间却起了冲突,一个接一个被干掉,而婚礼却要如期举行……
科恩兄弟导演的《老无所依》中,牛仔在毒贩的火拼现场,捡到了两百万美金,本可安全脱身,他却多此一举,在夜间重返现场,结果与毒贩遭遇,现在他要做的事情变多了:逃跑,把两百万美金藏好,把妻子和神经质的岳母转移,躲过警察的质询……
都是貌似简单的事,却因为一个小意外开始渐渐失控,但若没有这个意外呢?也未必能让事主全身而退,谎言和坏事都是精密的系统工程,导致它麻烦起来的,不是它本身计划的简单或复杂,而是因为,它的不合理、不合法、它的冒险性、它对别人的伤害,使得它天然地比别的事物多几道工序。一个谎,要用十个谎来圆。一个谎成立的基础,是后续的十个谎都成立,一个谎不是单纯的一个谎,它赖以生存的土壤,是十个无懈可击的谎。要编造谎言A,其程序应该是由A1……A10到A,而不是由A到A1……A10。坏事也一样,一件坏事,等于十件坏事,一件坏事不至暴露的前提,是十件坏事都不会暴露。
所以连岳劝说一位想在十年间完成“1。钓到冤大头;2。让冤大头出钱供她去法国读书;3。再找到下一个冤大头;4。使财富增值;5。擦掉一路走来的痕迹;6。继续往上走。”等步骤的女孩子:“我们在揣摩自己的未来时,要首先记住这个常识,它适用于任何职业:无论是坐台还是坐班,不要尝试实现太过繁杂精密的计划,那样成功的可能性很低。”
一只蝴蝶扇动翅膀等于一场风暴,一步棋等于十步棋,一个谎等于十个谎加上天意。在做坏事的可能性之前,使我们悚然止步的,通常都不是道德、法律,而是后续的那十件坏事。而不畏这十件坏事,毅然做下去的,不是蠢材,就是强人。
对他说, 听他说
《潘神的迷宫》导演吉勒莫·德尔托罗监制的影片《孤儿院》曾创下西班牙电影的票房新纪录,并获得戈雅奖14项提名,但它的故事实在让人心碎:女主人公带着儿子回到当初她居住过的大屋子里,想把那里办成一个孤儿院。住进去不多久,她的儿子告诉她,自己交了一个新朋友,她认为那是他的幻想,并不多加理会。孩子有天又告诉他,他的新朋友有个神秘的小屋,要带他去玩。她正忙着操办招待孤儿的派对,依旧急忙打断了他。派对后孩子却失踪了,直到六个月后,她才在楼梯下一间隐蔽的地下室找到他小小的尸身,原来他所说的神秘小屋,就是这个地方,而她也正是在那个派对中间,无意间将地下室的门给堵死,以至于将孩子困在了里面。她如果能耐心地听他说话,甚至跟他去那个地下室看一看,后面的悲剧可能都不会发生。
我的朋友宋晖非常受小朋友欢迎,每次聚会,朋友的孩子都和他喁喁地说个没完。每到朋友家里,大家同样向孩子们张开怀抱,小孩子却总是率先扑向他,留下我们尴尬地收回手臂。他后来向我们介绍跟孩子相处的心得,其实并不神秘,他说:“小孩子其实都是很寂寞的,很想和大人说话,但大人总觉得孩子的话很傻,不愿意听他们说话,要想和他们相处得好,只要跟他们说话就够了。”
大部分父母和孩子的问题就在于不肯对他说,不肯听他说。儿童教育教程往往教导父母“蹲下来和孩子说话”,但不管采取什么姿态,和孩子说话才是核心,“叽叽咕”是什么东西?怎么说一句“啊乌子就要来了”,就像按到了某个按钮,会让他笑个不停?四年的本科教育,到头来,难道就是为了和小孩子讨论“啊乌子”到来的问题?人每天都难免有几个刹那会精神崩溃悲从中来,和孩子说话可能是其中之一。
但你不说,自然有人会跟他说。比如《孤儿院》里那种神秘的朋友,再比如《犯罪现场》第七季中的一集,社区里有两个孩子失踪了,最后找到的嫌疑人是潜伏在社区里的恋童癖。他的屋子里有饼干糖果,有漫画玩具,他总是耐心地听孩子说话。他比孩子的家长更知道孩子们喜欢什么。破案后的警察举出一项数据,调查显示,父母和孩子每天说话的时间,平均少于二十分钟。所以,每每看到广电总局一系列与电视动画片播出有关的新规定,特别是对境外动画片播出时间的限制的一再扩大,觉得这和跟孩子说话的道理相同。你不和孩子好好说话,自然有人跟他说,你不肯占领的地方,自然有人会去占领。
《孤儿院》二零零七年
俗世的网
张爱玲的小说《小团圆》里,主人公九莉对邵之雍动了杀心:“厨房里有一把斩肉的刀,太沉重了。还有一把切西瓜的长刀,比较伏手。对准了那狭窄的金色脊背一刀。他现在是法外之人了,拖下楼梯往街上一丢。”
让弱女子敢于畅想谋杀的,不只有他不爱她对她所造成的伤害,还有他的“法外之人”身份。“法外之人”,是人际关系断裂的人,是没有过去的人,是挣脱了俗世之网的人。丢失了,没人过问;被害了,没人报官;进入法律程序了,没人打点和追问;无论如何敌不过有俗世之网在背后撑腰的人。“法外之人”的身份,是一个人随身携带的虚拟安全防护网上一个严重的裂缝,让最柔弱的人,也敢于畅想施加侵害的可能。
电影里的连环杀人狂,瞅准的都是这种没有防护网的“法外之人”。《X市民》里的前苏联杀人狂,瞄准的对象是游荡在火车站的孩子;《黑暗中的孩子》里跨国贩卖人口集团的罪犯,目标人群是流浪儿和贫民窟里的孩子;《美国精神病人》里的中产阶级杀人狂,也会瞄准街头的流浪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