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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春生逢人就憨憨地笑,说:“今们俺和白老师结婚。”白香衣笑吟吟地散喜糖。
他们的身影双双消失以后,大街上才真正热闹起来。女人们三个一团五个一伙,嘁嘁喳喳,替玉翠抱屈,说白香衣是白眼狼,咋喂都喂不熟,玉翠这些年白为她费了那么多心劲,到头来拐了人家的儿子。男人们凑了一大群,你一言我一语,勾勒关于春生和白香衣的风流韵事。男人们最后说好了,晚上要去殃媳妇儿,谁不去谁孬种。
女人们相约去玉翠家,拍了半天的门,大门紧闭,里面鸦雀无声。有人说:“这下子,气不死她,算她命大!”
与街上的热闹相比,白香衣屋里,有些冷清。白香衣有些惴惴不安,她宁肯得罪一千个人一万个人,也不愿意和玉翠翻脸。
春生安慰说:“娘认不认都没啥,不认俺也是她的儿子,你也是她的儿媳妇。”
白香衣听得心里热乎乎的,眼睛也热乎乎的,有些刺痛,却没有眼泪流下来。这是今天她第三次想流眼泪,却总流不出眼泪,她有些发慌,叫道:“春生,春生,来瞧瞧我的眼睛。”
春生凑过来看了看,说:“没啥哩,就是有点儿红。”
“我流不出眼泪了。”白香衣惊慌地说。
“没啥的,跟了俺,用不着流眼泪的,谁敢欺负你,俺就让他吃老拳头!”春生不以为然地说着,忍不住捏了一下白香衣的鼻子。
“春生,你学坏了!”白香衣有些娇羞地嗔了春生一眼。
“俺本就是野汉子,野汉子哪有不坏的?”春生凑到白香衣的身后,往她脖领子里呵气。
门外传来两声咳嗽,白香衣推春生去开门。春生打开门,看见背癞爷爷笑呵呵地站在门外。
“臭小厮是学坏了,偷着娶媳妇,也不跟俺说声,怕喝你们的喜酒啊!放心,俺自个带来了。”背癞爷爷晃晃手中的酒瓶子,晃得半瓶子老白干哗哗响。
春生和背癞爷爷闹惯了,笑着说:“老家伙,学着娘们听墙根,不要脸。”
一老一少两个男人吵吵闹闹,一阵子忙活,等白香衣炒好了一碟豆瓣酱鸡蛋,炖了一碗白菜粉条,满屋子已经热热闹闹地贴满了大红的窗花,有喜上眉梢,有五子登科,还有红枣和莲蓬图案的早生贵子,还有石榴图案的多子多孙……
背癞爷爷端起酒盅,满意地打量自己的杰作,有点儿遗憾地说:“手生了,放在前两年,俺会剪得更好。”
“蛮好的,蛮好的。”白香衣赞不绝口。红艳艳的窗花带来了一屋子浓浓的喜气,白香衣的心情也爽朗起来,听着他们一老一少边喝酒边互相取笑,脸上生出一抹淡淡的春色。
“春宵一刻值千金,今天咱孔家屋子又少了一条光棍。”吃饱喝足的背癞爷爷告辞时说了这么一句话,有点儿怅然的感概,有点儿闹心的羡慕,有点儿由衷的高兴。
“臭小厮,我听见那帮坏小厮说要来殃媳妇儿,你要小心了。”出了门,背癞爷爷回头又嘱咐春生一句,飘着脚步儿去了。
夜幕降临,春生把门关得死死的,说:“不让他们进来,他们没一个好人,闹起来没完没了。”
“不,让他们进来。”白香衣却说。
春生不解,担忧地说:“那帮坏家伙啥事也能干出来,俺怕你吃亏。”
“不怕。谁家娶媳妇,都得过这一关。”白香衣说着,过去把门拴撤了。潜意识里,白香衣希望自己的婚姻得到更多人的认可。
白香衣的期待落空了。村里的男人们跃跃欲试,但是有老婆的被老婆看着,没有老婆的被老娘看着,防贼似的不准出门,谁让他们放出了殃媳妇儿的风声,引起了女人们的警觉。
最后,白香衣等来的是桂兰和存粮。桂兰拿出贺礼,是一对金光灿灿的毛主席胸章和两本红彤彤的毛主席语录。
白香衣拿糖给存粮吃,存粮眨巴着眼睛,自作聪明地问春生:“春生叔,你娶了白奶奶,俺以后是不是该叫你春生爷爷了?”
三个大人脸上的笑容都走了形。桂兰喝道:“别瞎说!春生还是你叔,她是你二婶。以后不许叫错了!”
白香衣讪讪地笑笑,说:“桂兰,别吓着孩子,他还小。坐呀,你们娘俩快坐下。”
桂兰没有坐,她说:“俺站站说句话就走。”
白香衣不再让,倒了一茶碗水递给桂兰。桂兰捧着茶碗,嘘着气喝了两口说:“以后你们注意些,别往枪口上撞。”又指指窗花说:“这些四旧流毒,过了今晚就撕了吧,别惹麻烦。”
白香衣点头。
桂兰又说:“明天俺走,村里要欢送的,你们忙你们的,就不用去了。”
“咱们是一家人了,我们应该去的。”白香衣说。
“叫你们别去就别去。今天还算一家人,明天就不是了,你要明白自己的身份。”桂兰抢白了一句,拖着存粮走了。
白香衣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愣在那里。
“神气啥?插上公鸡毛,还真当自己是凤凰了!”春生咣当一声关了门,骂了句,呼呼地生闷气。
白香衣很快就从失落里走出来,宽慰春生:“咱们没功夫生闲气,以后咱们自己过自己的日子,我就不信能比谁低了去!”
“那咱们睡咱的觉。”春生爬上床,歪在被子上,看着白香衣傻笑。
白香衣说:“你闭上眼,不许偷看,等着。”
春生听话地闭上了眼,听着白香衣开箱倒柜,走来走去。过了会儿,只听白香衣说:“睁开眼。”
春生睁眼一看,看见白香衣头上盖着一块红布,身上穿这一件蓝色的旗袍,悄生生地立在那里。
“来,咱们拜天地。可惜没有红衣服,就用这件凑合了。”
春生看傻了,听了白香衣的话才如梦初醒,跳下炕,拉住白香衣的手。
“一拜天地。”白香衣喊。两人向着北方跪了下去。
“二拜高堂。”他们冲着玉翠家的方向跪了下去。
“夫妻对拜。”两个人分开,互相鞠了个躬。
春生站直身子,问:“接下来干啥?”
白香衣说:“傻瓜,该入洞房揭盖头了。”
春生把白香衣揽在怀里,一把扯下红布,张开大嘴咬住了白香衣白生生的耳垂。
白香衣推了春生一把,说:“急啥?先熄了灯,你瞧,他老人家在看着咱们呢!”
春生抬头看看,墙上的主席像在和蔼地注视着他们。春生便放开白香衣,说:“怎么把他老人家给忘了,咱们也给他磕头。”
春生对这主席像磕了几个响头,嘴里念念有词:“祝伟大的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您老人家给我们作证,从今以后我们互相帮助,互相学习,一块革命,一块生产。”
白香衣也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
春生远远地冲着油灯吹了口气,油灯忽悠了几下,灭了。在漆黑的夜色里,偶尔有鸡鸣犬吠,像宁静的池塘里偶尔的涟漪。白香衣和春生仿佛两尾鱼,徜徉在这水一般的夜色里,追逐嬉戏。
他们给未来的孩子想好了名字,是男孩就叫孔存晖,是春生起的,有念着春晖的意思;是女孩就叫娴雅,是白香衣起的,她希望女儿端庄娴雅,将来能有一份好日子过。
白香衣的幸福洋溢在脸上,内心深处却隐藏着无法摆脱的忧虑,她害怕突然有一天,那辆吉普车载着屈辱和灾难再次到来。
第四章 白眼圈 红眼圈 干眼圈 45 引
村里锣鼓齐鸣,欢送桂兰。据说这次干部培训班是为了从最基层选拔县干部,成绩优异的将留在县里任职。场面很热闹,但热闹里有一些不对劲,因为欢送的人群里竟没有玉翠家的一个家人。
学校里,白香衣的房门紧闭,男人们走过学校时,忍不住觑几眼白香衣的房门,窃窃私语,“春生这小子恐怕起不了炕了。”女人们别扭地偏着头走过,鄙夷地说:“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大白天的,还关着门穷鼓捣!”
白香衣总觉得家里少了什么东西,可想不起来。让春生帮着想,春生抓耳挠腮,忽然一拍大腿说:“小黄不见了。”细细想来,春晖出事的那天,还见过小黄的,后来就再没有见过。春生想恐怕是被哪个孬种偷了去煮着吃了,却不肯告诉白香衣,怕她伤心。
又过了几天,白香衣提出去看看春晖,春生顾虑重重,不肯答应。白香衣说:“咱们应该告诉他,咱们结婚了,也好让他放心。”磨了几天,春生才勉强答应,嘱咐说不能太伤心。
伤心是在所难免的,只是白香衣眼里没有泪。对着积雪覆盖的小小坟头,白香衣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临走的时候,春生踢了一下坟堆下的一个小雪堆,露出了半截黄毛尾巴来。他们把雪扒开,正是小黄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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