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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白香衣感到时机来了,因为春晖忽然坚强了起来。春晖帮白香衣整理房间,扫院子,话仍然不多,但是不再像以前那样排斥白香衣。白香衣的心里照进了一线阳光,觉得儿子一夜之间长大了,她可以安心地去了。
到了夜里,吉普车没有来。白香衣和衣躺在床上,提心吊胆地侧耳听着窗外的动静,这个夜晚竟是出奇的安详。春晖主动抱着她,脸在她的脸上蹭了又蹭。她拍打着春晖,就像他小时候哄他睡觉的样子,一种久违的温馨在屋里弥漫。夜很深了,白香衣松了一口气,看来上头的人不会来了,一松劲,她沉沉地睡着了。她梦见小时候的自己,花蝴蝶一样跑在田野里。一片嫩黄的油菜花,无边无际。她看见了春晖,就是现在的模样,身材比她高出了一半,采了一大把菜花,递给她,还叫她妈妈。她心里好笑,自己才多大一点儿人,就当妈妈了。
忽然,她听见小黄汪汪叫,就在菜花地里寻找小黄的踪影,可是满眼的金黄,她找不到它。小黄叫得更响了,她心里咯噔一下,惊醒了。她以为上头的人又来了,下意识地摸摸儿子睡得那边,空荡荡的没人。门忽然被小黄扑开了,小黄旋风一样窜到床前,汪汪乱叫。白香衣望望门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小黄叫了两声,就往外跑,见白香衣没动,就跑回来,再叫。白香衣心里纳闷,穿上鞋,跟着小黄走。小黄夹着尾巴跑在前面,在这个风云莫测的时期,小黄也学会夹着尾巴做狗。出了校门,站岗的民兵不远不近地跟在她后面。白香衣跟着小黄一路来到村西,看见大柳树下站着许多人,小黄冲着大柳树叫得更欢了。白香衣惊异地瞅了一眼大柳树,便像抽去了骨头一样,跌坐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春晖穿着一身崭新的黄军装,吊在一根拇指粗细的树枝上,耷拉着脑袋,仿佛还在苦苦思索一些想不明白的事情。
白香衣前脚到,玉翠后脚也就到了。她看一眼挂在树上的春晖,哭一声“俺的儿”,便抱住春晖的腿,使劲往上托,嘴里叫:“快把他放下来,也许有救啊!”
这天早上,很少来她屋里的桂兰蹩了进来,红着眼睛说:“春晖死了。”
玉翠头不疼也不晕了,猛地坐起身子呵斥:“大清早的,说啥瞎话?!”
“春晖死了!”桂兰重复了一遍。
玉翠哆嗦成了一团:“好好的,咋就死了?”
“想不开,自己吊死在村西头的大柳树上了。”桂兰说着,滴下了泪来。“这些年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兄弟,心里疼得慌!”
玉翠忙着穿衣服,手脚抖得套不上裤腿,嘴里催促桂兰:“那还不快去看看?你干娘不知哭成啥样了?”
桂兰擦干了眼泪,说:“娘,俺去不得,你也去不得。白香衣是啥身份?阶级立场还是要的。”
“去你娘的立场!人都死了,还啥立不立场?!”玉翠穿好了衣服,骂着出了门,听见春生在西厢房里杀猪似地嚎叫。
拐进去一看,春宝站在地下抹眼泪,春生在炕上打滚。捆了他十来天了,他愣是不服软,玉翠狠着心不放他,只叫春宝负责他的吃喝拉撒,惹得春宝不住抱怨。
“春宝,你死人啊,还不把春生放开。”玉翠明白,这时候不放了春生,春生会记恨她一辈子。
春宝巴不得娘这句话,窜到炕上,牙咬手扯,把棉布拆开。春生跳下炕来,连鞋子都顾不得穿,就往外冲。由于被绑得久了,血脉不太通畅,一个跟头跌倒在门外。春宝想过去扶他,不等到跟前,春生已经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玉翠骂春宝:“瞎了眼的,快扶着你兄弟。”
春宝抬脚要追,桂兰一声断喝:“不许你去!”春宝就畏手畏脚地站在了当院里。
玉翠跟在春生后面,跌跌撞撞,抹一把眼泪,甩一把鼻涕。
村西头大柳树下,站满了人。白香衣跌坐在地上,眼睛直勾勾的,不哭也不叫。
春生爬到树上,解开了绳子,旁边过来几个男人,把春晖接了下来,玉翠抱进怀里,摸摸脸,攥攥手,哪里还有救,人都冰凉僵硬了。玉翠流着眼泪,把春晖放进春生的怀里,说:“死透了,抱走吧。”
春生把头埋在春晖冰凉得胸口上,呜呜地哭着,慢慢地向东走。
玉翠走到呆呆傻傻的白香衣身边,蹲下身子,揽住她的肩膀,哭喊着说:“你咋这么傻呢?嫂子叫你走,你咋不走呐?树挪死人挪活啊!”
白香衣忽然笑了,拉着玉翠的手说:“嫂子,我听话。我这就带春晖回南边去。本来我想自己走,让春晖跟着你,可是春晖死活不乐意,只好我们娘俩一块走。”她看见春生抱着春晖走远,就跳起来,追着喊:“春生,春生,你们兄弟俩去哪儿?我要带春晖回南边了,别走远了。”
玉翠四下看看,瞧见本家侄子春富站在人堆里看热闹,招手叫过他来,悄悄嘱咐他,去追上春生,告诉他别把春晖抱学校里,没成年的孩子,直接找个地方埋了。玉翠追上白香衣,拉着她的手。
白香衣说:“嫂子,你不知道,南边可暖和了,有黄黄的油菜花,有汪汪的水,你说春晖去了,会不会忘了这儿啊?嫂子放心,我不会让他忘的,这里是他的老家啊。”
玉翠的眼泪哗哗地流,她知道白香衣是疼糊涂了。
白香衣给玉翠擦眼泪:“嫂子,你哭啥来?春晖长大了,我会让他来看你的。他一直跟我说,你比我还疼他,他咋会忘了你这个娘?”
一路上,白香衣说说笑笑,竟是拖着肝肠寸断的玉翠走。进了屋,白香衣就忙着收拾东西,她见玉翠流泪不止,就说:“嫂子,帮我收拾啊,要不来不及了,火车就要进站了。”说着又往外张望,“你瞧春生这么大了还淘气,把他兄弟藏哪儿去了?我知道他也舍不得,可是到了该走的时候,就得走了。”
白香衣洗完脸梳了头,也不知道避人就脱衣裳,吓得玉翠忘了哭,赶着把满屋子的人轰出去。关上了门,回过身,却见白香衣换上了旗袍,正在抚弄上面的褶皱。
春富冒冒失失地跑了进来,白香衣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赶着问:“春生和春晖呢?”
春富像有话要说,玉翠摇头制止了他,把他拉到屋外,问他啥事。
“俺哥在和宝橱叔吵架呢。”春富说。
“为了啥?”
“俺哥想把春晖埋在他家的墓田里,宝橱叔拦着不让。”
玉翠知道这事有些难办,本来让春生随便找个地方埋葬了春晖,不想实心子的春生,要把春晖安葬到墓田里,自己非得走一趟不可了。看看围观的人里有几个和自己相好的女人,就把她们叫到一边,嘱咐说:“白老师疼疯了,你们算是帮俺个忙,把她看好了。”
女人们抹着眼睛进屋去了,玉翠往外走,在学校门口,遇到了怒气冲冲的宝橱。玉翠说:“他叔,积点儿德吧,都这时候了,就别计较太多了。”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俺和你说不着话。”宝橱让过玉翠,直奔白香衣的屋子。他站在门口指名点姓地喊:“白香衣,春晖埋哪儿都成,就是不能进墓田。”
白香衣应声而出,笑道:“宝橱啊,不用你当叔的费心,春晖不去墓田,要跟我回南边去呢。”
宝橱愣了一下,说:“说啥胡话?春晖死了,找地方埋呢!”
白香衣一听翻了脸,骂道:“你才死了呢!”她茫然四顾,看见了春富,她恍惚看见他刚才跟着春生走的,就一把拉住他,一迭声地问:“春晖呢?春晖呢?”
“春晖在墓田里呢。”春富如实回答。
白香衣放开春富,撒腿就跑。几个女人追上去,抓胳膊抱腿,拉住她,白香衣便挣扎着哀求:“好嫂子们,求求你们,让我把春晖叫回来,要不就误了火车了。”
玉翠在心里掂量了一下轻重,对女人们说:“让她去吧。让她送送春晖,也好让她死心。”
白香衣身上一轻,脚不沾地似的跑起来,玉翠和几个女人紧赶慢赶追不上她。
坟地里,春生和宝橱家的老大和老二对峙着,春晖的尸体放在宝柜的坟前,盖着一床蓝布印花的旧褥子。白香衣跑到春生跟前,问:“春生,春生,你把春晖藏哪儿了?快叫出他来,我要带他走。”
春生扭开脸,潸然泪下。
白香衣又问宝橱家的两个儿子:“你俩看见你春晖兄弟了吗?快告诉大娘。要误了火车了!”
宝橱家的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