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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旗袍-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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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起头,白香衣满面的泪花里隐现着笑容,抽噎着快活地说:“野汉子,我高兴,我是高兴。”她真的很高兴,她的野汉子终于回来了,不是玉翠的儿子春生,也不是她白香衣的干儿子春生,而是最初的那个野汉子。

春生憨憨地笑了,但是笑容一闪而过,郁郁寡欢地说:“以后你不要那样子和别的男人说话,也不要对男人那样子笑,那样子斜眼看。俺看见了心里不舒服。”

白香衣有些不好意思,轻声笑了说:“那些男人是狗屎,是驴粪蛋蛋,是些没有脊梁的软蛋,再也不值得我那样子,以后我只对我的野汉子那样子说话,那样子笑,那样子斜眼看。”

“俺也没有脊梁呢,你不嫌吗?”春生很在意白香衣说过的话,还在耿耿于怀。

白香衣把手伸进春生的棉袄,抚摸着他热乎乎光溜溜的脊梁骨说:“先是我说错了,野汉子有脊梁,而且结实得像石头,直立得像大树。”

春生被白香衣抚摸得呼吸急促起来,双臂用力上托,把白香衣提起来,一低头,在白香衣的脸上乱啃,嘴里一边含糊地说:“俺想你,白天干不下活,晚上睡不下觉。俺以后要天天搂着你,哪都不去,就搂着你睡觉。”

突然,教室的门啪的一声响,惊得白香衣和春生倏忽分开。两扇门中间裂开了一道缝,雪白的月光倾泻进来。透过门缝望出去,一个高而单薄的人站在月光里,他的脸背对月光,但是眼睛却亮得像两颗寒星。

白香衣失声叫道:“春晖!!!”

“不要脸!”春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扭身跑开,不久传来了咣当关门声音。

“春晖骂我不要脸,他竟骂我不要脸!”白香衣喃喃地说。这些日子,白香衣的耳朵里充满了这样的话,她都装聋作哑,毫不在意,唯独春晖说的这三个字像三把锋利的冰刀子,夹着寒风呼啸着扎进她的心窝子,又冷又疼。

春生也被春晖的激烈的反映搞懵了。

白香衣和春生走到这一步,曾面对很多的障碍,却从来没想到春晖是障碍。他们谁也没有和春晖提过这事,但都想当然地认为,即使所有的人都反对他们在一起,春晖也是唯一一个不反对的。可是就在其它障碍在他们面前变得无足轻重的时候,春晖却突然横空出世,用单薄的身躯在他们之间架起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

春晖并不大吵大闹,除了说了一个“不要脸”之后,他羞于再提这件事。白香衣上课的时候,春晖就安安静静的躲在屋里,站一会儿,坐一会儿,躺一会儿。在其它时间里,春晖安静地跟在白香衣身边,寸步不离。然而这种安静,让白香衣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强大到可怕。每次白香衣试图跟春晖解释这件事,春晖立刻厌恶地捂起耳朵。

春生竭力讨好春晖,给他逮几只麻雀,或是给他削一个木陀螺,甚至有一次送给他一只毛皮火红光滑的小貔子。春晖带着与他年龄不相符的阴郁,当着春生的面扔的扔,放生的放生,却不跟他说一个字。

偶尔,春生和白香衣会交换一个眼色,传递些无可奈何。

春晖依旧尿炕,尿得变本加厉,尿得理所应当。白香衣陪着小心,不敢抱怨什么了。尿臊味弥漫在屋子里,使这个冬天显得更加阴冷而漫长。

夜里清静了许多,不是白香衣的叫骂起了作用,而是春生夜夜提着茶碗粗细的枣木杠子,在学校四周巡逻,他扬言谁要再打歪主意,他就用枣木杠子说话。春生不再钻墙洞,玉翠锁上大门,他就当着玉翠的面翻墙头。玉翠追着赶着骂,春生充耳不闻,实在急了就说:“是你上赶着给俺认的干娘,做干儿子的咋能由着人家欺负干娘屁也不敢放一个?”玉翠被噎得直翻白眼,少不得在心里抱怨算命先生,明明是个灾星却说成福星。

玉翠悄悄盯梢了几个晚上,从未见白香衣出来和春生私会,春生也绝不靠近白香衣的屋子,只是在学校附近转来转去,就感念春生是个心肠好的倔驴子,枉费心机却没人领情,也就听之任之了。

李小忙来学校看白香衣,拿出手绢,里面放着几个螳螂籽。她压低了声音说:“听人说,这螳螂籽专治尿床,吃了这几个,俺再找去。”

不想让春晖听见,春晖却听见了,羞愤交加,掀开被子喊:“用不着你装好人,闲操心,俺就乐意尿,就乐意没出息,你管不着!”

李小忙一番好意,被春晖顶撞了个大红脸。

白香衣喝道:“春晖,没大没小的,尿床还尿出脸来了!”

李小忙说:“他还小,娘,你别说他。”

春晖梗着脖子说:“谁说俺小,俺啥事不明白。你们才整天弄写没出息的丑事呢!”

白香衣气急,赶过去拍了春晖两巴掌。

春晖这话是说给白香衣听的,李小忙自然不明白,以为是针对自己,羞了个无地自容,再也坐不住,站起身来说:“春晖,你放心,俺不是那不要脸的人,也没啥没出息的丑事。以后俺不再拖累你妈了就是,你也用不着这么寒碜人!”话一说完,抬脚就走。

白香衣追出来,拉着李小忙的手说:“别和你兄弟一般见识,他是和我赌气呢,不是说你。”

李小忙站住了,喟叹说:“娘,俺就是不争气,老拖累人。”

“这阵子你和小三到底怎样了?那药你该抓了吃,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白香衣忙把话岔开。

“俺不想治了,治好了又咋?治不好又咋?反正是一个没意思。”

“这是咋说话?先把病治好了要紧。要是没钱,我这就给你拿钱。年纪轻轻,千万别说灰心的话。”

白香衣劝了劝,就要回屋给李小忙拿钱。这时学校外传来汽车的轰鸣声,眨眼功夫,两盏雪白的灯直照进院子,定在白香衣和李小忙身上。

灯光耀得她们睁不开眼睛,她们用手罩在眼睛上,觑着眼看过去。有几条黑影从车上跳下来,一个声音叫道:“就是那个女的,那个高个细挑的女的。”

第三章 旧袍子 破鞋子 臭架子 40 哑巴冷

小黄咆哮起来,弓着身子护在白香衣和李小忙前面,一个黑影飞起一脚,小黄被踢得腾空翻了个跟头,哀哀地叫着夹着尾巴跑开,躲在远处继续狂吠。

三四道黑影如狼似虎横冲直撞,把李小忙冲得后退了两步,差点儿跌倒,摇摆了两下才站稳了身子。白香衣“啊”的一声惊叫,已被扭住双臂,推翻在地,两三双手紧紧把她按住,一动也不能能。黑影们兀自七嘴八舌厉声喊着多此一举的话:

“不许动!”

“老实点!”

李小忙大着胆子吆喝:“放开她,放开她!”

一个人走向李小忙,李小忙吓得连连后退。

“社员同志,不要怕!”那人说,“我们执行特殊任务,不会伤害任何一个阶级兄弟,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阶级敌人!”

春生举着枣木杠子,喉咙里滚动着愤怒的“啊啊”声,冲进了学校,早有人迎了上去,和春生周旋在一处。

白香衣的脸侧着,贴在冰冷坚硬的地上,看不到背后的事,但她听见了春生的声音,就感到不那么害怕了。

春生虽然把枣木杠子抡得虎虎生风,却打不到人,忽然挨了一记扫堂腿,被撂倒在地上。

有一个声音说:“女的弄屋里去,男的捆在树上。”

李小忙趁着春生引起的混乱,悄悄后退,退到车灯外的黑影里,撒腿就跑,她要去搬救兵,救白香衣。

小三这革委会主任当得窝囊,全然没有刚开始的风光,孔存庆事件活活扒了他一层脸皮。现在最能安慰他的,也就是桂兰了。那次别扭以后,他们很快就和好了,如今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而那绳结是两个扣儿,一个明扣,一个暗扣,明的是战友同志,暗的是野鸳鸯。

李小忙气喘吁吁地跑到革委会办公室,直撞进屋里。

屋里只有小三和桂兰,他们的脑袋挨得很近,学习同一张报纸。听到门响,他们倏忽分开,看见是小忙,脸上都有片刻的惊慌。

李小忙心急火燎,顾不得多想,带着哭腔急切地说:“三儿,快救咱学校里的大娘,有人在欺负她哩!”

“是谁?哪个王八蛋吃饱了撑的?”小三噌得站起身,拧着眉头问。

“不是咱村的,是坐汽车来的。”

“他娘的,拿孔家屋子当柿子摊呢,都来捏着玩!”小三气闷了这么多天,终于找到了发泄口,连桂兰给他递眼色都没看见。

小三一路小跑着召集了十来个五大三粗的民兵,前呼后拥地开进了学校,耀武扬威地吆五喝六:“他娘的,在俺这一亩三分地上,谁想撒野,冲俺来。看看到底谁是爷爷,谁是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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