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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究是彻底放弃了,听他把一个“娘”字说得那么扎实,扎实得白香衣透心凉,眼里热,鼻子嗖嗖的酸。白香衣忍不住从门缝里望出去,看见春生的背影,担着空桶甩着大步,空桶咿咿呀呀地晃悠。
白香衣抢在春生回来前进了教室,一堂课在孩子们纯净无瑕的目光中,她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跨出教室,发现春生还没有走,在小伙房里忙活,李小忙站在伙房外和他说着闲话。白香衣已经想通,与其整天提心吊胆,偷偷摸摸,真不如就此撩开手,堂堂正正过日子。
“娘,下课了?”李小忙看见白香衣,打招呼。
“嗯,春生这是鼓捣啥呢?弄得乌烟瘴气的。”白香衣凑过去,看见春生花着脸,腼腆地笑着向她望过来。她恍然又回到了从前,什么事还都没来得及发生,她还是一个婶子,一个老师,春生还是一个侄儿,一个学生。
“娘。”春生毫不做作的叫了她一声,把白香衣叫了回来,她可以愧疚,可以悔青了肠子,该发生的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也发生了。那个曾和她在床第间如鱼得水的男人,就站在她面前,真真切切地喊她娘。
她没有答应,心里告诉自己应该答应,但是那个“哎”字如一根鱼刺梗在喉咙里,吐不出口。
春生却似乎毫不在意她答不答应,对李小忙说:“叫你家小三来,带上俺宝橱叔的家什,俺哥俩把这灶头改改。”
李小忙应声去了。教室里传来琅琅的读书声,曹子安开始给孩子们上课了。白香衣觉得应该说句话,就说了。
“怪脏的,别弄了春生。”
“你甭管,屋里歇着就是。”
春生回过头来。白香衣觉得春生整个人都在笑,那厚厚的嘴唇在笑,那结实的白牙在笑,那黝黑刚劲的腮帮子在笑,那挺直的鼻梁在笑,那浓密的眉毛在笑,尤其是那双眼睛更是笑得更带劲,一些诡秘,一些调皮混合在里面,颤颤悠悠的一块儿笑。
“眼瞅着就要挪锅了,俺瞅着原先的灶头憋火,不好用。”春生见白香衣瞅着他不说话,脸上似笑非笑似怒非怒,不知道她心里想什么,就没话找话。
所谓挪锅,就是秋冬之交和冬春之交更换做饭的灶头。一般的人家,都有两个灶头,一个在伙房里,一个在堂屋里连着大炕。天气冷得时候,做饭便用连着大炕的灶头,顺便取暖,气温高的季节,便用伙房里的灶头。白香衣屋里虽然没有炕,却在冬天生个小煤炉,顺便用这小煤炉做饭。
小三不是出大力气的人,只是帮春生打打下手,递块砖,送锨泥。春生和泥砌砖,既出得了大力气,精巧活儿也干得来。
胡桂花提着半条咸鱼送过来,说要犒劳犒劳两个难得懂点儿人事的臭小厮。放下咸鱼,她站在伙房门口,指手画脚,说这儿不行,那儿不中。春生笑着,不反驳,却也不听她瞎指挥。小三不耐烦了,说:“娘,你懂个啥?快别站这里碍事!”
“小兔崽子,这活你爹最拿手,俺跟了他这么些年,看也看会了。”胡桂花走开,却不服气地骂,抬脚又进屋里,和白香衣有一句没一句的说了会儿话,才说得去纺几两棉花了,离开了学校,赶着去跟玉翠汇报情况。
吃午饭的时候,白香衣喊曹子安过来一块吃,曹子安提了瓶老白干过来。春晖吃饱了出去玩了,这三个男人的酒刚刚喝得得味,话渐渐多起来。曹子安开始说胡话,吹嘘自己曾有过多少女人,有酒遮着脸,竟也不避白香衣。
白香衣蹬着缝纫机,听了一两句在耳朵里,皱起眉头,放下活,躲到教室里去了。上完一堂课,课间休息,她回屋里看了看,曹子安和小三喝得东倒西歪,却还在口齿不清地说胡话,春生早坚持不住,睡到了床上。
送走了曹子安和小三,春生在床上睡得死死的,叫也叫不起来。
等到放了学,白香衣再回到屋里,发现屋里已经收拾得齐齐整整,小煤炉烧得旺旺的,小铁锅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热气,春生坐在煤炉前,扭过脸对她笑,一点儿喝醉的模样也没有。
白香衣强作镇静,问:“你咋还没走?”
“不留俺吃饭?”春生歪着头坏笑。
“快走吧,春晖要回来了。”白香衣急得瞪眼。
“不留,俺就走。”春生懒洋洋地站起来,路过白香衣身边,情不自禁地拉拉她的手,轻声说:“晚上给俺留门。”
白香衣甩甩手,忙躲得远远的,心跳的声音惊天动地。
第三章 旧袍子 破鞋子 臭架子 32 逼嫁
春生去学校呆了一整天,玉翠就犯堵了一整天。春生晚上回家,玉翠饭也没给他留,说饿死个白眼狼。
春生满肚子情理,理直气壮地说:“又咋了?你不是巴巴地让俺认干娘,让俺孝敬她吗?俺往学校跑,那是听你的话!”
“孝敬自然应该孝敬,让春宝春来去就行,你不能去。”玉翠苦口婆心。
“凭啥啊?又不只是他俩的干娘?早先俺还不乐意认呢,还不是你怀里揣着剪子,逼着俺认的?现在又说这话,当娘也不能不讲理啊?!”春生满肚子牢骚。
“放你奶奶的屁!俺揣把剪子干啥?听谁胡嚼嗒?你娘一辈子啥都会,就不会寻死觅活!跟俺说,是谁这么糟践俺,俺去撕烂她的嘴!”玉翠火冒三丈,她平生最看不惯寻死觅活的把戏。
“你真没揣啊?俺也犯嘀咕,俺娘是啥人,咋会用那下三滥的玩意?”春生忽然明白,那天是大舅骗他呢,于是就幸灾乐祸地煽风点火。
“是谁?快跟娘说。”玉翠急于知道谁是造谣者。
“还能有谁?俺大舅张玉成。”春生说出了名字,心里痛快,忍不住哈哈大笑。
“笑你奶奶个头!”一听是自己的娘家哥,玉翠回过了味儿,便连忙改口说:“说实话,那天俺真揣了把剪子,看你心里头到底有没有娘。”
春生已经不信这话了,不过他也不记恨他大舅,因为他觉得认了干娘,自己接近白香衣更加名正言顺了,心里痛快。现在他还知道了娘绝对不会寻短见,没有了后顾之忧,心里就更痛快了。
“魔怔!魔怔!”玉翠恨恨地骂。“说一千道一万,你要是真心疼娘,以后就少去学校。”
“娘,俺要心疼!干娘,俺也要心疼!这是做儿子的本分,做干儿子的本分!”春生平时话不多,今天却说一句是一句,还合着情理。
“还说本分,搂着你干娘睡觉那也叫本分?”玉翠被春生逼得恼羞成怒。
“那当然是了。你想啊,早先你搂着俺睡觉的时候能算不本分?”春生嬉皮笑脸地反问。
玉翠简直要气疯了,把手中的鞋底冲春生砸过去,说着狠话:“明天俺就给你说一个干爹去,让你再和你干娘骚!”
“你找就是,你找一个,俺就揍跑一个,找俩,俺就揍跑一双!”春生摇头晃脑。
“今晚你哪也别想去,也别想睡觉,啥时候想明白了再说!”玉翠被春生气炸了肺,可愣是像猎狗守着一团刺猬,干转,干吠,没处下嘴。
二月二,龙抬头。那一天晌午,天空中咔啦啦响了声炸雷,震得房梁上的尘土簌簌地落,震得人心惊惶惶的。又过了一袋烟的功夫,锅底一样的天空,铺天盖地砸下鸡蛋大的雹子来。那一天恰逢王家镇上的集日,许多赶集了人被砸得头破血流,抱头鼠窜。没有被砸到的人心里也倒抽凉气,幸亏这雹子来的早,要是迟两个月,还不得把庄稼地砸成白茬?
玉翠踩着一地的雹子,去学校。天说晴就晴了,太阳鲜亮亮地照下来,雹子晶莹剔透,熠熠生辉。
校园里,春晖和一些小厮们捡起雹子,放进嘴里吃,咂摸得有滋有味。白香衣看见了,就大声呵斥,说不卫生,别吃坏了肚子。玉翠走进院子,刚好听见了白香衣的话,就说:“乡下人哪有那些讲究,让他们吃吧,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只是春晖可吃不得,吃公家粮食,肠胃娇嫩,要拉肚子的。”
春晖看到玉翠,赶过来亲热地喊大娘。那天白香衣也让春晖认了玉翠干娘的,玉翠却不让春晖叫他娘,说听他叫大娘顺了耳朵。
白香衣亲热地把玉翠让进屋里,说了一会儿闲话。昨天夜里,白香衣记着春生说要来的话,一夜不曾睡踏实,心被分成了两瓣,一瓣盼着春生来,一瓣祈祷春生千万别来,到了早晨,两瓣心才慢慢合二为一,是一个大大的失望。此时见到玉翠,白香衣庆幸起春生没有来,她在心里告诫自己,既然认了干亲,万万不能再做对不起玉翠的事。
说着话,白香衣察觉到玉翠的明显的生分,就使出浑身的解数,想拉近和玉翠的距离,就提起以前的事情,感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