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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3-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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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拚命对您拍手,或者意味深长地保持静默,而是对着您放个屁吗?他们之所以保持静默,是因为他们已经被您的琴声感动得如痴如醉,生怕会忍不住哭出声来(可不象您的未婚妻对着您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那样)。”
  要是一个职员让上司这么劈头盖脸地训斥了一顿,第二天他准得给解雇。可是莫雷尔的情况是不同的,对德·夏吕斯来说再没有比辞退莫雷尔更让他感到可怕的事了,他甚至担心自己方才已经说过头了,于是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通对年轻姑娘的恭维话,他自以为说得大方得体,却不料无意中又漏出不少唐突无礼之词。“她挺可爱的。既然您是个音乐家,我想她准是靠嗓子勾上您的,她在高音区的声音很美,听上去够得到您拉的升B音。她的低音我不大喜欢,那想必是跟她的脖子有关系,她的脖子长得很细,样子挺怪的,一波三折,象是就要到头了。却突地又冒出一截;不过尽管有这么些不足之处,她的侧影还是挺中我的意。既然她是裁缝,想必剪刀使得很好,您得让她剪一张她本人的侧影像给我。”
  夏利对于人家称赞他未婚妻的可爱之处,一向不怎么放在心上,因而对男爵的这番恭维话就更当耳边风了。不过他回答德·夏吕斯先生说:“那当然,我的老弟,我会给她一块肥皂,让她别再这么说话的。”莫雷尔象这样对德·夏吕斯先生说“我的老弟”,可并不是因为这位出色的提琴师糊涂到不明白他的年龄刚够得到男爵的三分之一。他这么说,也跟絮比安说这话不同,在他,这么说无非是对某些交往抱一种天真的想法,认为在表示亲热(在他莫雷尔,是装出来的亲热,在别人则是真心实意的亲热)之前,必须先心照不宣地取消年龄上的差别。就这么着,那一阵子德·夏吕斯先生还收到过这样一封信:“我亲爱的巴拉梅德,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呢?你不在,我真闷死了,老是想着你,等等等等。你的皮埃尔。”德·夏吕斯先生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这位居然用如此亲昵的口气给他写信的皮埃尔到底是谁,看来一定是跟他很熟稔的朋友,但虽说是熟朋友,这位皮埃尔又不过是粗通文墨而已。凡是能在哥达年鉴里占一席之地的亲王显贵的名字,一连几天在德·夏吕斯先生的脑子里打着转。终于,信封背面的一个地址让他豁然开了窍:原来此信的作者是德·夏吕斯先生有时去玩玩的一家俱乐部的听差。这个听差并不觉得用这种口气给德·夏吕斯先生写信有什么失礼之处,其实在他眼里,德·夏吕斯先生还确是个地位显赫的贵人哩。但他心想对一位曾不止一次地拥抱过他,并且通过这种拥抱——以他的天真,他是这么想的——来表达自己感情的先生,要是不以“你”相称,未免就显得生分了。其实,德·夏吕斯先生就打心眼里头喜欢这种忒熟的劲儿。有一次他甚至就为了能让这封信在德·福古贝先生面前漏个脸,特地陪着这位先生兜了一上午风。可谁都知道,德·夏吕斯先生最讨厌跟德·福古贝先生一块儿出去了。因为那位戴单片眼镜的先生总爱评头品足地上下打量路上的年轻人,更叫人受不了的是,那位先生每当和德·夏吕斯先生在一起时,总爱肆无忌惮地使用一种让男爵讨厌之至的语言。他把所有男人的名字都加以女性化,而且,因为他天生是个蠢货,他还以为这种玩笑开得很聪明,拉开嗓门笑个不停。但他又是对自己的外交官职位看得很重的家伙,所以只要在街上看见有上流社会人士走过——见到公务员更其如此——就会即刻刹车,收剑起那种拙劣可笑的行径。“那个送电报的小个子女人,”他用臂肘碰碰阴沉着脸的男爵,“我认识她,可她却躲着我们,这个骚货!喔!那不是拉法耶特商场发货的老兄吗,敢情他也在呀!老天爷,刚才走过的是商务部的次长哟。但愿他没瞧见我指手划脚的样子才好!要不他会去告诉大臣,大臣会把我列进退职人员名册去的,因为他自己也得退呢。”德·夏吕斯先生听得满肚子的火没处发。临末了,为了让这次叫他感到恼火的散步早点结束,他决定把那封信拿出来给这位大使先生看一遍,但他特别叮嘱对方别声张出去,因为照他的说法,夏利会为了表明自己的多情而吃醋的。“所以哪,”他用一种极其可笑的好好先生的口气说,“事情总得防患于未然才是。”
  在回过头来说絮比安的裁缝铺以前,作者想先声明一下,如果这些离奇古怪的事情使读者感到了不快,那他真是万分遗憾。从一个方面(而这是问题的一个次要的侧面)来说,读者也许会感到,本卷中对贵族阶层世风日下的指摘相对于其他社会阶层而言显得多了。如果情况真是这样,那也不足为奇。那些最古老的望族,到头来也只能靠一只鼻结很大的红鼻子,靠一张歪里歪气的大下巴来显示某些让人赞叹的“血统”特征了。然而在这些代代相承、每况愈下的脸相容貌之间,还有两样看不见的东西,这就是秉性和趣味。倘若有人说,所有这些都跟我们不相干,我们应该从近在身边的事实中找出它的诗意来,那么尽管他说得有理,他所表示的也毕竟是一种更为严重的反对意见了。诚然,从我们最熟悉的现实中抽象出来的艺术确实是存在的,而且它们的领域可能是最为广阔的。但是同样确实的是,一样强烈的兴趣——有时它就是美感——也可能来自某种气质导致的活动,它们跟我们所能感觉和相信的东西实在相去太远,以致我们根本无法理解它们,以致当我们看到它们展示在面前时只觉得那是一种无端凭空而来的场景。薛西斯,那位大流士①之子,命令用笞鞭去抽打吞噬了他的船队的大海,难道还有比这更气势磅礴的诗篇吗?
  
  ①大流士一世(约公元前558——公元前486),古波斯帝国国王,曾两次率军大规模入侵希腊,皆受挫。公元前480年,其子薛西斯率舰队经德摩比利入侵希腊亚提加半岛,旋即在萨拉米海战中大败。薛西斯亦译泽尔士一世,在历史上以刚愎暴虐著称。
  莫雷尔准是已经利用他的魅力所赋予他的对那年轻姑娘的权威,把男爵的评语当作自己的意见告诉了她,因为“请客吃茶”就此从那家裁缝铺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好比一个天天都上你家来的熟人,为了这个那个缘故,或者是你跟他吵翻了,或者是你不想让人在家里瞧见他,只愿跟他在外面碰头了,总之,他就此从你的客厅里消失了。德·夏吕斯先生对此感到很满意,他从中看到的是自己具有足以左右莫雷尔的影响的一个证明,是那年轻姑娘拭去了那点白璧微瑕。总之,就跟所有象他这般的人一样,真心作为莫雷尔和他的准未婚妻的朋友,作为他俩结合的最热心的支持者,男爵虽说喜欢有那么点权柄,高兴时随便说些好歹还算是无伤大雅的过头话,但除此之外他对莫雷尔始终就象兄长那样保持着奥林匹亚神校耐稀D锥缘隆は穆浪瓜壬倒醣劝驳闹杜肴⑺蓿芯艉芨咝伺阏馕荒昵崤笥岩黄鹑グ莘媚羌也梅炱蹋谄渲邪缪莸氖强砣荻笊鞯奈蠢垂慕巧U庹嫒盟倏牟还恕�
  我个人的看法是,“请客喝茶”还是莫雷尔自己先说出来的,年轻的裁缝姑娘只是出于爱情的盲目,学用了心上人的一种说法而已,这种说法的粗俗实在是跟她平日谈吐的文雅格格不入的。她平素的谈吐温文尔雅,这就跟她有德·夏吕斯先生这么个靠山相得益彰,使得她的好些主顾对她优渥有加,邀请她去吃晚饭,把她引荐给她们的朋友,而姑娘总得先征得男爵的允许,才在他以为合适的场合去赴宴。“一个当裁缝的姑娘敢情也能踏进上流社会?”有人会说,“真是愈说愈离谱了!但他怎么不想想,当初阿尔贝蒂娜半夜三更来看我,现在又跟我就这么住在一起,这些难道不更离谱吗。对一个别的姑娘,也许不妨说离谱云云,但对阿尔贝蒂娜,这两个字是根本用不上的,她从小没爹没妈的,生活放任无羁,以致在巴尔贝克那会儿,我起先还以为她是一个赛车手的情妇呢,她最近的亲戚就是邦当夫人,这位太太在斯万夫人家里曾对外甥女的没有教养啧有烦言,可现在却闭上眼睛,巴不得能就此把她打发出去,攀上门阔亲家,她这当姨妈的多少也能得些好处。(在最上层的社交圈子里,那些出身高贵而钱囊羞涩的母亲们,给儿子物色到阔绰的亲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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