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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间会场静下来了。圆桌旁出现了一位身穿绿色旧军装的小个子将军。他主持大局，领导参议院和政府。各政党则龟缩起来，心甘情愿或者心怀怨恨，但无论如何都老实了。朋党结社与腐败、恐怖和煽动充斥的法国，犹如风流女子厌倦了浪漫爱情般，回到了能掌握她的惟一男人身边。他不再需要为地位而战了。法国所渴望的人，要能够发号施令，从未手握大权，不属于任何党派，受到民众的爱戴。他应是一位军人，一位征服者。莫洛稍逊自信与技巧，否则可能是个对手；其他将军或战死沙场，或名望不够；文人中也无人能与他匹敌。其实，波拿巴战功已成之后，政府大权对他就垂手可得。若非他执意遵守宪法程序，他的通往最高权力之路早就是一片坦途。然而这严格遵守宪法的愿望竟可笑地失败了。
在他的坦途上出现了这人为的障碍。这也是他的政治天才的表露与确证。他手中紧握利剑，可又清楚地知道剑锋威力之所及。“您知道吗？”当时他说，“这个世界上我最尊崇什么？在组织创建任何事物之时，武力是不可凭恃的。世上只有两种力量，精神与剑。归根结底，精神总是战胜了剑。”他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军队统帅，而且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他从未有过用拳头敲桌子的习惯，无论是在巴黎还是在休战议和及同盟条约的谈判桌上。他是位政治天才，他重视剑，但他从来只将剑视为他武器中的一种而已。现在乃至未来十五年中，他的耳朵从未被刀剑的碰撞声蒙蔽，而忘记聆听民众的声音。民众的声音是无从测度的，即便数学天才波拿巴想测度也力不从心。民众的声音深深地触动了他性情中富于想像的一面。
第三部分 河第1章 精神和剑（2）
正由于波拿巴相信精神更甚于剑，他视秩序与和平重于战争和征服，并致力维持之。今后十年的历史将证实这一点。
对于他，秩序意味着平等，但不等同于自由。这两项革命财富只有一项被纳入他的独裁体制。除了少数几次动摇，他直至最后都重视平等，尽管这与他的表现形成强烈反差。而自由呢？自由是什么？“不管野蛮人还是文明人，都需要一个主人，一位魔术师，来囚禁他的想像，对他严格教化，用链条捆绑他，不让他不适时地乱咬，时时鞭打他，令他追逐猎取。服从方是他的天职，其余什么也不是，遑论权利！”这种愤世嫉俗的威胁言辞仅仅泄露了他内心思想的一半。在他统治时期中，他在政府机构内只任命能力卓越的人，赋予他们统治千万人的权力。正如他自己，凭着自己的才干和勤勉，经由天生的和后天努力得来的卓越，赢得了统治千百万人的大权。是的，正由于此他才成为革命之子；不论他的政权采取何种方式，他也将永远是革命之子。
这是他神秘力量的部分诠释。他越是拓宽边疆，人们越是坚信，在这个体制下每一个能力卓越的人都能充分实现自我，使地位、权势和财富与日俱增。这是因为，这些人的首领和大家一样出身贫寒。一开始他就将这一点公诸于众。熙叶已经起草了一部宪法。宪法中规定设立大总统一职，一个只具象征意义、只须抬手签字的摆设。波拿巴用士兵粗俗的语言将这一建议划去：“让这大肥猪滚蛋！”取而代之的是首席执政官，赋予全权及满负荷工作，是军队最高统帅，领导外交，任命所有公使、特使、参政员、省长、军官和法官。三十名被任命的参议院议员负责选择他们的同事，但参议院立法团体和护民官都无权提出法案。这些团体的存在，只是为政客们准备了一个演讲台，也给参议院议员提供了优厚薪俸和维持奢糜生活的机会。
事事均由一人裁决。波拿巴认为他是因人而非因名任命官员。出身、外貌或党派都不能让一个人任军政界重要职位，乃至次要职位；只有实干与才能卓越的人才会被委以重任。这便是参政员的任命标准。
围坐的这群能力卓越的人都是独裁者亲自选定的参政员，并时常簇拥在独裁者的周围。他们中有拉普拉斯。拿破仑为了尊崇“科学院”，特地任命他为内政部长。这位学者后来又放弃了政治力学研究，回到他的天体力学中去。罗代莱也是参政员之一。他既是官员又是记者，是拿破仑二十年来见过的最独立的人，也是最有价值的会议书记员。当时最具盛名的法学家涂朗谢也是参政员之一。在参政院里，大家都是公民，彼此以你相称。王党和雅各宾党人并肩而坐，人人平等，惟理智独尊。
会议记录被呈递给“公民执政官”。他看后说道：“详细完整地记录法学权威们的观点是非常必要的，这些观点都掷地有声；而我们军人或商人的想法就没有多少价值了。我常在暴怒下乱发评论，话一出口就发现错了。我宁愿保持本色，而不想硬充高明。”他一旦发觉参政员们只是附和他的观点时，就会说道：“先生们，你们并非是来赞同我的意见的，而是发表你们的看法。我想将二者作一比较，以决定孰优孰劣。”
参政院会议常常在晚上九点才开始，因为执政官到这时才能处理完当时的紧急公务。会议有时到次日早晨五点才开完。参政员们在后半夜都昏昏欲睡，有一次军政部长竟然睡着了。拿破仑就推醒他们，对他们大声说道：“保持清醒，公民们！现在才两点。我们必须卖力气赚薪水呀。”当然，作为会议主席的拿破仑也是最年轻的，年仅三十岁。可是在三次大战役中，他学会了如何维护几十万人的利益。指挥一支跨越阿尔卑斯山脉，横渡地中海，深入沙漠腹地的军队，难道不是学习如何管理国家的最佳学院吗？那时他必须要考虑金钱与粮草、权利、惩罚与奖赏、休息、服从与纪律。
在军事政变之夜他就委派了两个委员会负责起草法典：这是他独裁后的第一个举措！混乱是由于无法可依，直至革命爆发，法国一直没有一部统一的法典，革命承诺创立法典，然而迟至十一年后的今天，这项诺言仍没有得到兑现。三位法学大师受他委派，当年夏天开始着手编写法典。四个月后一部民法法典的草稿，即后来的拿破仑法典面世了。法典被提交参政院审议。一年半内，这些法律将被全部通过。
第三部分 河第1章 精神和剑（3）
一个多世纪后，这个法典在法国仍是国家法律。直至一九○○年，拿破仑所征服的国家，甚至德国成立之后，都采用了这部法典，而且成为今天几乎所有欧洲民法的立法基础。拿破仑法典中所有新的具决定性意义的部分，都是具革命性的法律。独裁者对这部法典的一切细枝末节都讨论了很长时间，对法典中大部分争议之处做出个人裁决，采用革命初期所揭示的理性原则为基础。经验丰富且心平气和的专家学者在拿破仑的指导之下，将这些原则加以组织，予以筛选提炼，使之成为一个提倡人权的新制度。在此制度下，世袭贵族不复存在，所有子女都享有平等继承权，所有父母都有义务抚养子女，犹太人与基督徒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人们可以不用宗教婚礼结婚，可以离婚。
关于通奸，同其他关于家庭亲属的法律一样，他的科西嘉家庭观念极大地影响了他的决定：“我们知道，通奸并不是罕见现象，而是经常发生的。在任何方便的沙发上都可能发生……对这些为了饰物或者诗歌，为了阿波罗或者九个缪斯女神就犯奸淫的女人，一定要有所限制。”
他崇尚秩序的理论也在婚姻制度中体现。他个人甚至认为，当丈夫被流放时，女人们也应随同，“因为当她确信自己的丈夫是清白的时，我们又怎能禁止她追随他呢！难道因为她会坚信此种信念，就要剥夺她享有合法婚姻的权利，不再是他合法的妻子而仅是他的情妇吗？许多男人正是为了他们的女人而犯罪的，现在我们却要禁止这些造成不幸的女人们分担这些不幸吗？”他还推崇古罗马时代的风俗：在婚礼上当众宣布，这个女人自此转入她丈夫的监护之下。“这对于巴黎那些为所欲为的女人来说不无益处；虽然不可能令所有女人都有所转变，但至少也影响了她们中一部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