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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ぷ髯檎浇�13连。
第三部分:残忍阶级报复
马嵘在后来许多年里反复回忆的是,从傅正连离开连队,到此人被发现失踪的整整一个多月期间,牛锛和自己始终表现正常。能吃能喝能拉能睡能干活能发言能批判能写信还能下棋打扑克。他和牛锛一次也没去过那个地方。几场阴冷的秋雨下过,地头冒出一层最后的青草。像是光头上长出稀稀落落的头发,若是扒拉扒拉,草丛里还能找出几个褐色的蘑菇也说不定。
傅正连的失踪,是70年代初轰动26团,以至后来波及整个农垦兵团的一件大事。
方圆几百里黑土地,除了彼此间相隔几十里路的小小连队,荒无人踪。
在连队营房的5里地外,有一条坑坑洼洼的公路经过,通往更偏僻的连队。那条布满沟壑的公路,将与世隔绝的连队和附近的村落勉强连接起来。雨季来临时,公路隔上一段,便被一根长长的圆木卡子挡上,那是禁止通行的标志。那个季节,连队就像黑色海洋里的一座孤岛。
工作组夜以继日的初步调查,一团沼泽地的烂泥,陷进去没了顶,咕嘟咕嘟冒几个泡,连撮头发都看不见。
13连的知青们主动热心地提供线索说,傅正连每顿必喝老白干,临走的那天中午,还让食堂做了小灶。傅正连是洒足饭饱后独自一个人离开连队的。有人看见他走上了通往公路的小道,兴许就是傅正连自喝糊涂岔了道,误入了甸子,踩一个空,陷进沼泽里了呗。再说,甸子里有狼,白脸瘸腿的那种,记人仇。去年傅正连想弄张狼皮褥子,带人下过狼夹子,夹住过一只小狼,那老狼拖着夹板跑了,后来每到半夜常在连部四周嗥叫,也许就是那只老狼等在了路边,撕回去一张人皮褥子,报了它的私仇。还有,怎么就不能怀疑傅正连是跑到江那边儿、或是外蒙古去了呢?哪儿不能去?老毛子馋酒烟,他们缺的傅正连都不缺,正好拿去换媳妇也难说。傅正连亲口说过:老毛子娘们,乳房圆圆皮球,屁股大大的像个大列巴(面包),可暄乎了,要能摸上一摸,那是个什么滋味!
一派胡言!工作组的首长那几天失望得很愤怒。失望是由于这些所谓的线索毫无参考价值;愤怒是由于13连是建团以来,全团连续二年的先进典型──这些证词无论对傅正连本人、还是对团部都十分不利。
还有一种猜测认为,傅正连是在搭车去团部的路上,遇到了不测事件。比如他携带了某种贵重物品,遭到了盲流抢劫。此类事件在这一带虽然闻所未闻,也不能绝对排斥在外。于是工作组分兵两路,一路去负责查询那段时间里途经13连连部外公路上来往的车辆,另一路检查了傅正连宿舍里的全部物品。
杨泱在工作组进驻的最初两周内,曾作为连队文书,协助工作组调查。她后来告诉过马嵘,傅正连留下的东西收藏得十分精心。果然有好几块崭新的手表、野兔皮獭子皮,还有成条的烟和关内才能买到的酒。她说工作组长很快便命令将这些物品查封起来,任何人不得翻看。后来就再三重申了工作组的纪律。纪律要求每个人都对傅正连未曾失踪的财物,守口如瓶。
两周后,杨泱突然被通知,去马圈小号接受隔离审查。
指导员脸色阴沉地告诉她这个消息时,鼻孔里一直呼嗤呼嗤地喘着粗气,似乎有什么东西憋得他透不过气来。杨泱对指导员宽宏大量地笑了笑。她觉得这原在自己的预料之中,她早就知道会把她列为怀疑对象的。
就在那天晚上的全连大会上,工作组长宣布说:对公路车辆调查的结果证明,傅永杰同志根本就没有搭上任何一辆车,没有一辆过往车辆载过他;也就是说,傅永杰根本就没有离开13连,他是在13连的连区内失踪的。所以从现在开始,将对13连所有涉嫌人员进行排队审查。
杨泱满不在乎地走进马圈隔壁的小黑屋时,忽然想起来,去年冬天,马嵘曾在这里被傅正连关过3天禁闭。只是因为马嵘对人说了,傅正连克扣知青伙食费一类的话。于是马嵘被几个干临时工的盲流绑在马圈的柱子上,挨了几十马鞭子,又冻了整整一夜。后来还是杨泱替他写了检讨书,送去交给傅正连的。
杨泱蹲了小号的那天夜里,隔壁的马群不断打着响鼻,马蹄焦躁地落地,重又提起,在干硬的地上敲打出得得的声音。杨泱觉得自己的思维已快被深夜的寒冷冻僵,她抱紧了自己,试图从那些马蹄声中,听出一种神秘的启示。朦胧中,黑暗的马棚屋顶似有一道微弱的月光划过──假如连长真的是从13连的地面上消失的,杨泱忽然明白,他的消失决不会是一次偶然。
天亮的时候,她听见马圈的门被打开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往隔壁的屋子踢踏过去了。从她身后的木板缝里,传来了马嵘粗声大气的喘息。
马嵘就是靠在墙根吸烟时,发现了自己同隔壁屋子中间的那个破洞的。缕缕烟灰顺着墙沿一道缝隙袅袅飘去,他蹲下身,在破洞那头望见了杨泱的一只眼睛。他喊了她一声,缝隙那边扑过来一阵杨泱嘴里哈出的热气。
马嵘对着洞口说,嘿我也来了,来给你作伴,别害怕。杨泱说,那不是我干的,你相信吗?马嵘说那当然,你干不了。杨泱又说,也不会是你干的。马嵘说,那可难说,如今全连的知青差不多都成了嫌疑犯,人心惶惶、人人自危;工作组根本不听知青们提供的那些材料,一味袒护傅正连,凡是被傅正连整过的人,都被认为有报复的动机。何况像我这样出身不好的人,就是阶级报复了。
第三部分:残忍对杨泱的审讯
在马嵘以后不断重复的记忆中,那是他和杨泱之间的最后一次谈话。他一直希望能记起这次谈话更多的内容,但他的回忆中却充斥了马圈里浓重的马粪味。他只记得杨泱反复说,尽管她用水果刀把傅正连的胳膊扎伤了,那是他咎由自取,但她并没有真的杀害傅正连。
最后她忽然用肯定的语气说:“不过我知道是谁干的!”
马嵘打了一个寒噤。
“你知道?谁呢?谁?”
“我不会说的!永远不会!”
“死也不说吗?”
“死也不说!”
“那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是谁干的!”马嵘松了口气。
马圈悄无声息。从破洞那边,传来的声音。他猜是杨泱手里在捻着一根干草茎。
似乎过了很久,杨泱轻声说:“牛锛呢?他为什么没进来?”
马嵘没有回答。
“昨天晚上,我总是好像听见窗底下有脚步声,绕着马圈走……牛锛……”
他和杨泱的那次谈话就终止在牛锛那两个字上。门开了,又有新的人被送进了这个临时小号,在后来的两天里,他和杨泱再也没有机会说过话。
牛锛?!……马嵘在长达20年的时间里,始终回味着咀嚼着琢磨着杨泱最后留在他记忆中那关于牛锛的两个字。他无法肯定在牛锛那两个字后面,究竟是一个问号,还是一个惊叹号,或是一个句号。这个标点对于解释杨泱在牛锛死后的失踪至关重要。但语气飘散在空气中,时间一点点擦去了那个本来模糊的符号,他再也无法捉住它们。
落了一场小雪,雁群一日日飞尽。
大雁走了以后,空旷落寞的荒原,显得越发寂寥苍茫。
拱形的天穹一览无余,平展的原野一目了然。蓝天白云之下,清晰地凸现出连队营房一栋栋红色的瓦顶,在雪地上赤身裸体、袒露胸怀。
营房前的空场上,还有一眼孤独的水井、两排光秃秃的钻天杨、三台熄火的拖拉机、四挂卸了套的大车──就是13连的全部。
眼睁睁地看着太阳从东边出来,又从西边落下。月亮也是一样。你想不看也办不到,它们就悬挂在你的视线里,无遮无挡。
在如此简单到接近纯粹的一个地球角落,能隐藏什么样的秘密呢?
谁敢相信,一个堂堂七尺男儿,会失踪于这样一个连麻雀都无处藏身的地方?
长长的一个月之内,13连所有知青的来往信件,都被工作组暂时封锁,一一拆阅检查;所有的探亲申请都被拒绝,得等那个失踪的连长有了下落,再作处理;知青们轮流着一个个被叫去连部谈话,白天谈了晚上再接着谈;前半夜谈了后半夜继续谈。如此几日轮番轰炸下来,13连的人个个面色铁青、眼圈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