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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微山县城的,除了杨暮,还有李彦。杨暮像是隐姓埋名的出逃,李彦却像是打了一发哑弹,又换个地方重来。他们借口忘掉微山这对兄妹,在其后的几年里消耗了大量尼古丁和成人画片,酒精和橡胶制品。
李彦经常坐一辆大巴从学校回来,一身酒气地冲进莲翘小区12号,指着连收大声唾骂,连收早被人这样骂惯了,只问她喝不喝茶。李彦捂着嘴冲进厕所去吐,吐完了哭一阵,哭完了再吐。
连收束手无策。李彦也曾是屋里这张床的女主人,她青春健美地像一条鱼,鳞片闪闪发光。他们也许会变成寻常的一对,直到李彦看见连收浏览过的网页上,有寻求解除性能力的呼救。
冷梅经常给连收打电话,没得说了就对着话筒嗑瓜子,连收也不挂机,放一段吕剧给她听。她介绍了一个王姓大夫给连收,冷梅对王大夫的本事深信不疑,连收婉拒她以后冷梅还是不甘心,治一治李彦也好的呀,她絮絮说,不会有那么多火气了。
连收也看得出来,冷梅是给治过头了。她忘记自己有个儿子不肯回家,也忘记自己下岗半年了还没什么新的经济来源,只以为乐呵呵地坐在院里的墙根底下,扇着扇子嚼人舌头。
冷梅清清嗓子在电话里说,杨暮回来了。
连收心理仿佛有个死人活了过来,他花了一年多摧毁这个形象,忽然又回到他的面前来,像是一个凶杀者抛入海水中的尸体,又随着退潮面貌渐渐显露出来。
这时的连收已经找了份工作,去莲翘小区的街办抄写文件,莲翘街办的女人们对这个相貌秀气、礼貌周全的青年印象很好,她们张罗着给他说亲。连收坐在自己的竹椅上,看着她们笑,不发一言,看上去很忠诚。
很多女人为了莲翘小区12号的房子过来,评头论足一番又讳莫如深地离开,仿佛门票的价值已经足以冲抵。
杨暮走了十六个月,瘦了三十六斤。连收看见他的时候,他正呲着牙笑,一个女人把手臂环在他脖子上撒娇,满头都是粉色的发卷,身上穿一件粉红色的绸缎睡衣。那是个阳光不错的下午,失去工作的杨暮、刚得到工作的连收和身份不明的女人在杨暮楼下的花园遇到了。
五
杨暮永远也忘不了再次在微山见到连微时她的样子。她的头发染成一团黄色的云雾,穿着紫色的袜子和嫩黄的高跟鞋,正拿着一只里脊肉夹饼在吃,杨暮站在马路对面,后面跟着东张西望的周招待。
那个女孩挺漂亮的。周招待眯着眼睛说。
杨暮穿过马路,站在连微的对面。连微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零钱给了摊主,夹饼已经吃完了,只剩个塑料袋握在手里。这是团结路菜市场,以前有很多换粮票的骗子,后来就聚集了跟多收购二手手机和硒鼓墨盒的人。
连微也看见了杨暮,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用舌头顶在牙龈上,把夹饼的残渣吞咽下去。她问杨暮吃不吃鸡蛋灌饼,很新鲜的,河南人做的最好。
周招待说,你叫连微吗?你头发颜色染得很好看。
连微也看见了这个高她一头的女孩。她穿着白色的连帽外套,裤子上有条长长的链子。她喋喋不休地在连微和杨暮之间诉说微山这个地方的神奇之处,好像杨暮、连微和微山县是第一次见面。
杨暮和周招待只认识了三个月,也就是说,杨暮在南方独自呆了十个月。他每天都梦见微山,以及连微和其他女子。他在理发的时候听见理发师说,梦代表了一个人的魂,魂是不轻易跟人走的,总呆在老地方。
他时常跟人吵了起来,为了没给工钱或是给的太少。口袋里总装着一盒金龙烟,这种烟是他在南方买到的,他想买一种在微山没抽过的烟,后来就抽习惯了。他喜欢上在路口唱街头卡拉OK,总点杨钰莹。
其实他只是懒得选。周招待是个背包客,她说想去北方看看,这么说着就跟杨暮睡一块儿了。他们俩人一个在饭店端盘子,一个在五金铺看店。这不像背包客和诗人该做的营生,所以周招待有一天把被子掀开,胸脯起伏着说,咱们还是回微山吧。
于是他们就逃票回来了。
六
周招待出生在南方的望宁,一个盛产烟火的小镇里。人们用漂浮的口音谈论生计,民风质朴。她的父亲是个点心作坊主,家里终年弥漫着糕点的甜香气息,总让人觉得饥饿,想捧一块刚出炉的糕饼藏衣兜里站在门外呵着气吃,里面都是甜蜜的颗粒,红白喜事少不了它们。
周招待带着满身的糕点味道去上学,演算的本子是糕饼的包装纸,上面有红色的哪吒。她的出身可以凭味道辨认,这一点作坊主老周很欣慰。
周招待的妹妹十几岁上走失了,她本来很乖巧,不怎么讲话,也不如周招待漂亮。据街边玩耍的娃娃说,是跟一个歌舞团走的,但大人们都没见过那个歌舞团,娃娃们用手指着一块荒地说,歌舞团在那里做了顿饭就走了。作坊主和他的老婆在荒地上转悠了三天,发现了点过火的痕迹,别的啥也没有。
从此这个点心作坊之家的每个人都有了新的身份,作坊主成了刑侦学业余爱好者,作坊主的老婆成了夜游症患者,他们的大女儿成了文娱活动爱好者,开始喜欢穿得花花绿绿唱唱跳跳。
周招待的妹妹成功使安心做糕点的一家人变得疯疯癫癫的,做出来的糕点不是糖加多了就是少了,只好整箱整箱地倒掉。周招待希望被歌舞团带走的是她,把妹妹换回来,因为她认识去城里的路,她叫得上名字的艺人比妹妹多,地理学的也比妹妹好,怎么说都该是她坐上大篷车,四处走穴,艳光四射。
当作坊主把国内登记在册的流动歌舞团名字烂熟于心以后,当作坊主老婆的夜游症已经能够把早点一起带回来的时候,周招待决心投考县歌舞团。令她失望的是,她的声乐基础和形体基本功都不过关。
她毫不犹豫地抛弃点心作坊去了城里,到一家杂牌子培训机构学习形体,顺便也学了模特,都是一个老师教。培训班的学员可以签老板的演艺公司,但要交一笔钱,相当于作坊主把点心作坊卖掉的价钱。
老板姓林,是个北方人,对人还算客气。在年末的最后一天宴请学员在避风塘吃饭,大家都喝醉了。周招待奇怪地看着女学员们像花蛾一样飞向林老板,有的叫他叔叔,有的叫他哥哥,有的真的喝太多,叫他舅舅。
事后林老板说,周招待的城府最深,她完全没失态,一直安静地看他,像个时钟。他一直在夸奖她,手从方向盘上挪到周招待的大腿上。
点心铺有救了,而周招待也过上了跑场子的生活。她翻出林老板的身份证,发现他是微山县人,微山湖上静悄悄的微山县。
七
连收此后的岁月无形中形成了一种丘陵地形,他遇见杨暮的时候是片洼地,形成巨大的漏斗,无数岁月的雨水、石块和沙砾都向那天塌陷,被吸引过去,而其余的日子成了荒凉的石坡,或者沙漠。
连收需要做的只是把幻想的成分从生活的现实中挤出来,像挤出毛巾里多余的水分一样。
他时常透过办公室的玻璃看着外面的东风路,微山县里所有灰色的街道、冷漠与混乱都渗入了连收的血液中。他看见对面是家发廊,反复播放泡沫一样的情歌;他还看见小偷和女高中生,老人和乞丐,还有一个穿着病号服吃话梅的中年男子。有人向经过的车流散发传单,他轻盈地从这辆车的窗口跳到那辆车的窗口,拿着一叠彩色的纸。
连收身后的桌子上堆积着等待审批的公文,他所在的居委会摇身变成堂皇的行政审批大厅,门口有石狮子,办公室有饮水机,许多人恭敬地等在门外,有的手里拿着身份证明,有的拿着上访材料的初稿。
连收也对自己地位的无形上升感到神奇,他只想加入体制内有份稳定工作,可仅仅与几个暮年妇女打诨了一阵子就坐进了办公室,总让他想起来有几分莫名其妙。他的左边第二个抽屉永远装着茶叶和瓜子,铁观音茶叶和奶油香瓜子。
今天他感叹的不是人群和办公环境,是刚才来登记失业的,有个叫杨暮的人。
周招待没失业,她在微山县依旧做老本行,鱼馆里的陪酒女。在连收看来,是为微山县的招商引资做出巨大贡献的一个群体。
周招待打算看见微山的落雪再走,如果下厚厚一层雪,这里就是北极了,她可以坐在冰上漂流,往哪飘都是北方。但现在是初夏,微山湖鱼馆高高悬挂的电视上说,今年福建省的圣诞玩具产业大幅下跌,这让周招待很焦虑,决定多洗几遍手。
有人也跟连收说起来,鱼馆里有个南方女人很有性格的,几个台湾老板过来谈投资那天就很热闹。周招待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