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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不无理性地回顾、批判,但江山却永远感激上苍带给他的这番见识、阅历和身在其中的享受。难道这不能称之为享受吗?他的生命为此而激动、感奋,而五彩缤纷。不论怎么说,到他老了,终于将面对死神的时候,他不会因碌碌无为,平庸乏味的一生而懊恨,毕竟他不是从历史书中,而是亲身感受过这一切的一切臂膀上系个红布条就能〃合理合法〃地打家劫舍,管他是名医施金墨、品牌〃王麻子〃、艺术家马连良、收藏家张伯驹,还是共和国的勋臣们、柱石们;管他〃天派〃、〃地派〃谁是谁非的,一个〃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便统统屯垦戍边,与那无垠的黑土地〃其乐无穷〃去了;南非游击队战士做完报告,就有人跑到外交部哭着喊着要去支援世界革命;〃胡志明小道〃运弹药的司机故事讲完,就有人偷越边境打算献身于印度支那的独立解放。信仰驱动着人们蚂蚁般如痴如狂地四处奔忙,沿着自己心中假想的目标……
用手背抹了一下由于大段的讲演而泛出嘴角的口沫,白干事把脸转向江山继续说道:
〃现在咱们宣传队正在加紧排练样板戏《红灯记》,这是咱们的李奶奶、李玉和、铁梅、惠莲,啊,还有鸠山、王连举、跳车人。除了乐队几个天津新兵,大部分都是你们这批的老战士。以后咱们就要在一个战斗集体中生活,我不用一个人一个人给你介绍,反正你从今天起就生活在这个集体中了,你们很快就会自己熟悉起来。现在的排练任务很紧张,我们还没有考虑好你的具体角色,你也不太熟悉宣传队的工作环境,就先跟着看看,说不上明后天就要进入角色了。〃
江山点头称是,就近拣了张长条凳子坐了下来。
他原想和武艺先聊聊,以便尽快熟悉环境和即将面临的挑战与应该注意的地方。可正要打招呼,却发现武艺已经神情严肃地和他那一组打击乐队的同伴们开始排练了。
对于京剧,江山顶多也就算有点儿心得而已,1964年前后全国现代戏大汇演,他常伴着母亲长安大戏院、中山堂、怀仁堂的四处赶着场听戏。初时戏一开台就犯困,直到看了回《芦荡火种》(后改叫《沙家浜》)才头回不再打瞌睡了。回家闲来没事时翻着听了几张《失、空、斩》、《四进士》、《打渔杀家》什么的,便深为其中那些美妙绝伦的唱词所吸引,顺带着与邻居家的几位老戏迷半是炫耀半是求教的攀谈中,对于诸如〃富连成科班儿〃,以及四大名旦、四小名旦,著名花脸、武生之类的名角儿也慢慢能够朗朗上口了。毕竟是时代的文化差异过于悬殊,听来听去,在他的心目中还是觉得无论马连良、谭富英、裘盛荣、张君秋四大名角儿联袂主演的《赵氏孤儿》,还是李少春、袁世海等名角儿合拍的《野猪林》,终究不及李少春、高玉倩、刘长瑜唱的《革命自有后来人》(后改称《红灯记》),谭元寿、赵燕侠演的《芦荡火种》以及《杜鹃山》、《节振国》、《琼花》什么的看着明白,听着过瘾、好懂。
传统京剧的内部构成比后来单纯得多。乐队极简单,京胡、京二胡、月琴合称〃三大件儿〃,顶多在特殊场合再加上唢呐、大阮、高胡等有限的几件;戏装一类称〃行头〃;管〃行头〃的又有叫〃大衣包〃、〃二衣包〃什么的;板鼓、大锣、铙钹、堂锣等又称〃场面〃,其中板鼓儿起着指挥作用,整个儿打击乐器敲打起来名堂不少,但都是看着〃鼓佬儿〃的手势各自下家伙,丝毫乱不得。
既然已〃文化大革命〃洗礼了,当然这些老一套就不能适应革命形势的需要,于是,西洋乐器搬上了京剧舞台,高亢的京胡声中,英国管、法国号、单簧管、双簧管、大管一股脑儿冲了进来。提琴华美的音色摧垮了高胡的悲亢,竖琴悦耳的流泉声击碎了大阮古道西风般的哀鸣。谁知道呢,燕赵之地原产一种叫〃四不像〃的家伙,是否它们也是这种被外类强奸了的产物?大约是京剧艺术到谭福英、马连良,梅兰芳、张君秋,杨小楼、李少春,裘盛荣、袁世海等以后已发展到了极致,太难再前进一步半步了,于是,〃革命样板戏〃应运而生;于是,京剧中便有了交响乐伴奏,芭蕾中也加入了武术和戏剧的身段、亮相等中国传统文明特有的寓意。
此时,台上的演员们正练〃身段〃,B角儿的〃李玉和〃扮相酷似那个改了名的钱浩良,但据说他的嗓子总在〃伤风〃,来宣传队两个月一直没好;A角儿就不大像工人阶级了,即便扮上也更像李少春的〃伪站长〃一类人物形象。江山看了会子没看出名堂,却由于上学时多年当鼓号队指挥,对打击乐器情有独钟,遂搬了个马扎子坐在武艺身后,专心地看他们怎么练。
似水流年似水流年(2)
〃鼓佬儿〃很年轻,一张口就知道是个天津兵,看样子不过十五六岁,身材不高,鼓鼻子鼓眼儿,瞧神情做派倒像是个唱戏的模样,听几个人之间的相互称呼,知道他姓季;〃大锣〃姓薛,北京兵,一副老实厚道的表情,不会儿工夫就被数落了好几回,但他不仅不恼,神色间却显得越发庄严认真起来,典型是那种难得出息,却永远会是个〃好人〃的老实疙瘩;敲堂锣的是个女兵儿,也属于那种〃好孩子〃的类型,一下午的练习中就没见她张过嘴;打〃铙钹〃是他很熟的朋友武艺,从西安机场机务中队调到陕西民航局政治部不久就来到兰州学习电影放映,却不知为何留在了宣传队中干起了这营生。
江山看着四个人聚精会神的〃乱锤〃、〃凤点头〃、〃慢扭丝〃、〃急急风〃、〃四击头〃的敲打了几回。坐在高凳上的〃鼓佬儿〃尚没怎么着呢,正一旁练身段的〃李奶奶〃反急了。先是连比划带说高声大腔儿地教训了几位一番,接下来竟正襟危坐地〃操鼓〃,动起了真格的。嘿,您还甭说,那小鼓打的一叫匀、一叫脆,连江山这路外行也听得入了迷。
一下午的排练感觉很快,还没看出个子丑寅卯,大灶间饭菜的香味儿便已经渐渐飘满了整个大厅。白干事抬腕看看表下令收队,一群少男少女们遂三个一群两个一伙儿闹闹轰轰地向宿舍走去。
年轻人聚在一起,又多是同来的战友,没半天工夫自然混得烂熟。同屋四人,和他床铺相邻的大个子叫洪涛,再过去是小柳和邹红。除了戏中演男一号儿的A角邹红是汽车连的以外,其他二人也都是干机务的。
真应了那句话,〃山不亲水亲,人不亲土亲〃。吃过晚饭,一帮子北京兵自觉聚到了一起。十来个大小伙子,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床上坐的,地下站的,把个不大的小屋顿时挤了个水泄不通。
〃你是哪个学校的?〃和江山邻床的大个子洪涛问道。
〃三十一中。〃江山一只脚平伸床上一脚垂在地上,斜倚在被子上笑看着大家。
〃噢,我知道,是不是在六部口附近?〃
〃没错儿。〃
〃你家也住那附近?〃
〃绒线胡同,四川饭店隔壁,和学校一顺边儿。〃
〃你刚才说的那个六部口在哪块儿,我好像听着耳熟?〃
接过话茬儿的小胖子叫金海,白净脸儿,细眉眼,略显扁平的一张嘴在脸上占据了很突出的地位。他和演员队的其他人睡在外间靠南墙的一溜儿大通铺上,此刻斜倚着门口儿剔着牙,一副大咧咧的样子发话问道。
〃和电报大楼、中南海西南角儿的红墙斜对着。原来再往东就是满清的六部衙门,所以叫六部口儿。〃
〃什么六部衙门,乱七八糟的?〃
〃啊,大致可以说是古代的政府机构吧,什么礼、吏、户、工、刑、兵之类,和现在的外交部、内务部、国务院办公厅,组织部、财政部、工业部,公安部、国防部等意思差不太多。清朝北京城里归满族八旗分占,汉族再大的官儿也得住在外城。那时候六部衙门就在如今天安门广场一带,所以每天汉人中的官儿们上班,不论骑马坐轿差不多都得进宣武门到六部口下来。那附近现在还有个胡同叫拴马桩,就是给小官儿们拴马的地方。〃
江山扭脸冲着金海侃侃而谈,同时将他的口才和杂学留在人们最初的印象中。
〃那你们学校咱们这批的来了几个?〃隔着一个床侧卧着的〃磨刀人〃小柳问道。
〃五个,三个正选俩后门儿。其中三个在西安,一个是女兵班的张莉,一个听说分在了四中队,叫赵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