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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回北京没两天,肖霞就在当地的肿瘤医院做了手术。那几天里,江山通过电话紧盯着问,据当时在肖霞身边的人电话中说,手术还算顺利,只是比预计的时间长了一个多小时。江山心里撂不下,几次三番问她妹和一直陪着她的那个女友张晓云,几个人一致说病理切片没什么问题,只是长的那东西和甲状腺粘连在一起剥离不开,手术前又没仔细检查,只好临时决定将甲状腺给全部摘除了,恐怕治疗的时间会比预计的要延长些。
眼看快一个月了,肖霞仍然留在当地治疗,连回家去的意思都没有。
〃就说老公可以不管了,总不能把个正上大学的孩子也不顾了吧!〃
江山不觉心里隐隐感到不对劲儿,于是就找了个相熟的大夫去咨询。大夫说,正常的,甲状腺摘除后,由于体内碘吸收不平衡,跟踪治疗一段时间并不奇怪,江山便自怨自艾地嗔怪自己:
〃长了几岁年纪不要紧,怎么反倒经不得事儿了!〃
自从肖霞手术后恢复得能说话了,他们之间的电话一下子变得很腻,每天下来至少也要联系个两三次。聊得长时不知不觉就个把小时,闹得他过去不怎么费的手机,三天两头的〃爆机〃。
初时电话里听着肖霞的情绪还蛮好,即使偶尔有时显得情绪烦躁,也不过是长住在父母家中,老人唠叨起来心里不痛快什么的。可是,后来几次电话中频有悲声传来,他那一颗心也好像悬到了半空,常不知该怎么劝她好了。
冷静下来时他就怪自己不该把人家重新带进情感的漩涡,这才痛下决心写了那首小诗。
可自从把照片、小诗连信一同寄出以后,江山本等着看肖霞收到信会怎么想,怎么回复,但内心里却终是后悔得什么似的,就怕再伤了她的心。不久她在电话中说,信和照片都收到了,可没说三两句话就又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江山只好想到哪儿劝到哪儿,电话联系得也愈加密了。
几天前,江山与一帮战友凑到一块儿小酌,席间转来她那好友张晓云的电话,说是如果工作脱得开,让他最好能尽快再来一趟。江山心里犯了毛,终于把这些日子她屡屡电话中的失态与她那手术联系了起来,由不得心里发毛,于是急着寻个借口,推说与作者谈选题,火急火燎地赶了来。
上次临别前夕,江山就曾凭窗目送肖霞和她那好友晓云合撑着一张花伞离开酒店,亲昵地相拥说笑着向对面那座巨大的灰白色建筑物走去。这次一到,江山又是同样的姿势,似乎在等着她俩再撑着花伞从那座总让人感到不祥的建筑中有说有笑地向酒店走来。
雨滴悄然溅落在玻璃上,然后越聚越大,曲曲弯弯地顺着洁净的玻璃流落下去,依稀便似那苦痛忧愁的泪,一行连着一行,一串接着一串,无尽无休。
江山这趟赶来,火车刚过潼关就又是一派雨中的光景,直到此时,酒店窗外的雨依然紧一阵,慢一阵地下着。透过NFDAENFDAE的雨雾,远处的景物如同罩上了一层浓浓的灰纱,云层也越来越低,越来越厚,大白天屋里倒好像黄昏时分的样子。
那两人没让江山等多久就出现了,陪她一同进来的好友张晓云推说手头儿还有事情等着处理,与江山打过招呼便匆匆离去,房间里一时只留下他们俩。
肖霞和上次见面时已判若两人,那张一向红润的脸,变得苍白而青肿,一对灵活动人的大眼睛变得迟滞、散乱,原本苗条的身形愈显得清瘦而虚弱。
〃还好吗?〃他探询中带着关切地问。
没有回答,但江山注意到她轻咬着嘴唇摇了摇头,那眼中的泪水反迅速地聚积着。
江山没有再问,却向她慢慢张开了手臂。
肖霞几乎是用全身的重量扑进了他的怀里,〃哇〃的一声痛哭失声。
江山紧紧地将那个瘦小的身躯拥在胸前,任由她倾泻而下的泪水涂遍自己脸腮,顺着颈项凉凉地流向后背。
呜呜的哭泣使他什么都明白了,使他所有的担心、疑虑与莫名的恐惧感都被证实。他只觉得心头就像被刀剜的一样,泪水却一滴滴地流向了心底。
〃老天不公呀!我刚以为要重新得到你了,可这么快就又失去了,永远地失去了!〃
肖霞痛彻心肺的哭诉,在江山耳边像一声声的炸雷,连他心底最后的一丝侥幸都被轰得纷纷碎去。她的双臂死死抱住江山的脖颈,一颗头用力扭动着,仿佛要钻进他的身体。
〃哭吧,痛痛快快地哭一回吧,把心酸、委屈、痛苦、绝望都哭出来,这样或许心里反倒能平静些。〃
半晌,江山才默想着,轻轻抱起肖霞那更显得娇小而绵软的身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那张巨大的床上。
江山没有陪着她一起流泪,虽然他的内心同样在哭泣,因为,作为一个成熟的男人,他明白应该如何去做,该怎样去安抚她的那颗绝望的心,连以往盘踞在他们之间很久的顾忌与怯懦都已经随着肖霞令人心碎的哭诉而化为乌有。情感的世界,也终于在这一瞬间升华成了无我无它的至爱亲情。
肖霞侧卧着,红肿的泪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双眸。
〃我爱你!〃她带着哭腔低诉着。
这是她半生以来对他第二次说出这三个字。上次也是哭诉,间隔也不过月余,可给他的感触竟会如此强烈、不同!
〃我也爱你!你知道的,多少年来我一直都爱你。〃
江山充满爱恋地望着他的肖霞,没有悲伤,没有哀怨,也没有怜悯和同情,只是爱,无限深情而又饱含期待的爱恋。
〃可是没有希望了,我现在连爱你的力气都没有了。可能老天惩罚我呢,怨我当时不该放弃你。〃
肖霞已停止了哭泣,泪眼NFDD4NFDD5、渴望而无助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他。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江山专注而诚恳地柔声劝慰道:
〃你不该这么想,真的,连这个念头都不该有。你爸爸、妈妈和全家人,现在照顾你的妹妹和晓云,他们都非常爱你,盼着你早日康复。你这么快就丧失了勇气和信心,对得起他们吗?对得起那么多爱你的人吗?〃
〃可是我最在乎你!〃她撒娇地轻声嘟囔着,〃我现在最怕的就是再失去你。〃
〃那就更好办啦!你算算啊,你欠了我够二十多年吧?现在又在一起了,哪儿能就这么算啦。你总得再还给我二十年吧!〃
江山伸出两根手指,慢慢在她眼前晃动着。
〃要还那么久呀?〃
〃当然,还不能讨价还价!〃
〃可我得的是……〃
江山飞快地伸出手,轻轻捂住她的嘴,迅速抢过话碴儿道:
〃我不管,反正你得还我二十年。再说……〃
他高高卷起袖子,露出两条健壮的臂膀,将那筋腱凸起的手臂在肖霞面前左右晃动着继续说道:
〃你看,我的劲儿可大,你到了哪儿我也要把你拉回来!〃
看着他那夸张的样子,肖霞笑了,终于发自内心地笑了,像不久前重逢时,像江山遥远的记忆中那样娇笑了起来。
是的,此刻的肖霞,最需要的就是力量、信心,再加上真诚的爱,而这一切江山都情愿毫无保留地奉献给她,只要她能快活起来,能重新建立起面对生活的勇气。为此他心甘情愿,因为在这一生中,江山只因有她的爱才曾经如燃烧般忘却一切,才会如同全然抛弃了自我。
屋里变得异常的静,温馨而美妙。江山俯身轻拥着她,深情地亲吻着肖霞那宽宽的额头、大大的眼睛与柔柔的双唇。他小心地抚慰着她,就像是哄一个玩儿累了的孩子。
半晌,肖霞微睁开眼睛,对他小声说:
〃我好像可累。〃
〃那就睡一会儿。〃江山还以微笑,并低声道。
〃嗯!〃
肖霞浅浅地笑应了一下之后就合上眼睛悄无声息地睡着了,让江山连一点儿思想准备都没有,就那么一刹那间便沉沉地睡去了。
好一会儿,江山才百感交集地慢慢翻身下了床。
他半跪在床前的长绒地毯上,仔细而胆战心惊地看了好一阵儿才确信,他的肖霞的确是睡着了或许是自从得知病的真相以后,第一次微笑着,甜甜地进入了梦乡。
多少年没能再静静地看着他的肖霞熟睡了,二十二年还是二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