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厕所和盥洗间前挤满了人,睡眼惺忪的男人,蓬头跣足的女人,一个个肩搭毛巾、手持漱具地静静等待着正在洗漱的人们腾出位置。
亚林不知什么时候已神采奕奕地坐在了窗口的椅子上,见他从铺上爬下来正要取毛巾去洗漱,便好意地劝阻道:
〃那么多人,瞎凑什么热闹啊,等到了西安住下了再痛痛快快洗呗!〃
〃嗯。〃
江山探身向车厢两边张望了一下,便放下毛巾,小心地坐在下铺的角落里。
〃还记得武艺在西安买毛巾的段子吗?〃
亚林看见什么都能联想到过去的生活,看见江山那条老式的兰白宽条纹毛巾,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故事。
〃那时候咱们刚到西安,礼拜天逛到西大街上一家百货店想买点儿日用品什么的。你说毛巾就毛巾呗,丫武艺还非得给人玩儿一假斯文。冲人家女售货员说:给我拿个面巾。人家售货员回脸儿就瞪他一眼,告儿说,买面筋上副食店,跑这儿干嘛来啦。他赶紧急赤白脸跟人家一边比划一边解释,不是吃的面筋,是洗脸用的手巾。你说手巾就手巾吧,还非给人整一面巾。〃
一席话没讲完,又逗得左邻右舍传出一片笑声,坐在近旁的武艺也〃嘿嘿儿〃笑着表白道:
〃我那不是初来乍到的怕人家听不懂咱们说的话吗!想了半天,想出个书面语言,结果人家还是没听懂。〃
〃早年间也就是你爱臭转,动不动就板着脸,整个儿一假正经。〃亚林还是不依不饶地煽侃着。
〃亚林,你说得可不对。武艺比较理性,不像咱们爱感情用事。〃
柏京在一旁极力为好朋友表白着。
江山也同意柏京的说法儿,而且多年来每逢遇到重要的个人问题,他总是愿意先听一听武艺的见解,就是因为想听听这种惟有理性而摈弃感情色彩的参考意见。于是,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咱们习惯于一事当前纯凭感觉、凭感情去办,武君(日语音桑)却只想着这事儿按道理应该怎么办。多少年都如此,所以他是真正经,一个地地道道的正经人!〃
武艺眯起他那双明亮的小眼睛,微笑着辩解道:
〃其实我也觉得那样有时候不好,这几年我尽量在调整。但我还是坚持一个原则,在家不说单位的事儿,在单位不说家里的事儿;和朋友只讲友谊,谈生意不交朋友。我总觉得把这些关系搅在一起不好,是不是?〃
是或不是,恐怕都有摆不完的道理,说不尽的根据。
人的处世态度和原则本来就不可能一样,看问题的方法、角度又受性格和习惯的影响也迥然不同,否则的话这人群不是太乏味了吗?所以你的生活中根本就不用愁缺少几个活宝式的人物,穷极无聊时插科打诨地耍贫嘴;所以也必有一些人会给你时不时带来一些不快、烦堵甚或恼怒。生活好像永远就是这么多彩而纷乱、丰富而总又不尽如人意。
〃现在几点了?〃亚林冷不防转头问江山。
〃差十分七点。〃江山抬腕看了看表答道,〃如果正点,半小时内就该到了吧!〃
〃杭州来的车好像不到七点钟就能到,是吗?〃亚林回头像是自语,又像是和柏京探问着。
〃要是到了,肖霞可能赶得上接咱们。〃
江山慌忙转身的同时,已清楚地觉察到早有几道目光向他扫来。
〃她怎么会来呢?〃仿佛听到平地一声雷,江山脑子里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完全弄懵了。
〃她怎么也来了呢?〃他不由说出了声。
〃是程薇的意见。特意嘱咐说千万别让你事先知道,怕你听说以后,半截儿再改主意不来了。〃柏京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轻声说道:〃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多凑些人,大家一起聚聚,热闹。〃
〃嗨,〃江山低声叹了口气,抬头凝视着身边这位高大战友的脸庞慢慢说道,〃都那么久了,即便在北京时告诉我,我能为这反而不来了?〃
〃大家也全是好意,都筹备这么长时间了,怕到时候你真抹不开脸儿不来了,那多遗憾。〃
柏京的话确实不能说没有道理,人们也原该有此担心。〃真是的,这亚林嘴也忒快。〃
〃大概是命吧!但凡关于她的事,都是这个亚林打我一冷不防。〃他自语道,〃好消息、坏消息,只有他从不忌讳。〃
〃说实在的,这么多年了,见一见也没什么,去年我在香港就见了燕楠一面。俩人当面谈清了,也没什么不好。〃
〃是啊,要真有机会谈一谈那敢情好啦!〃
江山嘴里低语着一时陷入了沉思。从民航天津机专毕业后回北京的情形,电光雷火般掠过他的脑海,直到车厢中传来一片特有的哗乱。
古城车站那陌生而又熟悉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车窗的右侧!与此同时,几张陌生而又熟悉的面孔也一下子跳入江山的眼中。真的到了,真的又来到了这令人永志难忘的地方!
他专注地搜寻着站台上的人们,极力搜寻着每张似曾相识的面孔,生怕漏掉了什么似的。
〃没有!肯定没有她。〃江山像失望,又像无奈地摇摇头,心中忽然变得空落落的。〃是他们搞错了,要不压根儿就是个玩笑!我还就当真了。〃
他用力摇了摇头,眼光犹疑地再次扫视了一遍熙熙攘攘的站台,心中又似变得轻松了许多,遂急忙抓起自己的行李加入到下车的人流中。
岁月蛛痕岁月蛛痕(1)
两股人群于站台上热烈地交织在一起,不住口的问候声混乱地响起,此起彼伏。
〃陈教员!〃
〃黄中队长!〃
〃李师(师音司,关中方言,约等于北京人称呼中的师傅。)、郝师,还有彪子、程薇!呵,他们都来啦!〃
巨幅的欢迎标语,熟悉的面孔和满心期盼与欣喜的目光使人群中的亲情迅速蔓延开。
江山有些惊愕,有些始料不及,感到一种兴奋夹杂着温暖的热流在心底汩汩涌动。
是啊,特意冒雨赶来车站迎接他们的人中,绝大部分已超出战友的范畴,而是老师傅、老教官和老领导了。
〃听说你们要来,我们已经好几天高兴得睡不着啦。〃
〃没怎么变,都没怎么变,还是想象中的喔样子!〃
握手,拥抱和笑语声乱成一片,自然引来不少正匆匆离去的人们的诧异目光。对于站台上这种热闹而真情洋溢的场面,人们多少已有些陌生。是当代中国人生活的节奏真的加快了?还是人们已变得更实际,或者说更功利了呢!如果舍弃些利害,少一点流肆的物欲,人与人之间的友谊、亲情是否会变得更长久、更真挚些?
正东一头西一嘴乱忙着的江山,忽然被人当胸击了一拳,几乎同一瞬间,一个异常熟悉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江山!嘿,把老哥们儿都忘了吧!〃
江山赶紧收回目光,定睛一看,却原来是那位敦敦实实的小老兄杨虎。
〃岂敢,岂敢!忘了谁也不敢把虎子哥忘了呀!〃江山满脸带笑地说道。
〃一别二十年,你小子连信也不来一封。发福多啦!〃
〃'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江山拍拍微微隆起的腹部笑道,〃你可没什么变化。〃
〃胖倒没胖,就是老多了。〃
杨虎随跟他说着话,随打算接过他手中的提箱。
〃不敢劳您大驾,里边儿就是几件换洗衣物,还是我自己拉着吧!〃
二人半是问候,半是调侃地,不知不觉就走在了一起。
他们当年也算得上是文学挚友,古典文学、古典诗词使他们两人比起旁人来又多了一番恒久
不衰的谈资和友情。
这位虎子哥从飞行预科学校学员队停飞后转行学了机务。人如其名,生就得五短身材、刀眉虎目,却偏偏喜欢这个调调儿,连带着便时不时发发怀古之悠思愁绪,随着几年的郁郁不得志,就又添了几许怀才不遇的情结,把个俗务凡人不夹在眼里,一生境遇也就可想而知了。
江山他们刚分到西安机场机务中队时,杨虎和阎孝清也是从陆军部队选到预校学习飞行半截儿淘汰改行的个老兵分别担任他们中队的团支部正、副书记。后来,他们这伙子人里的一大拨儿都先后提干了,阎孝清也当上了指挥所的航行参谋,而虎子哥仍然在当他的〃大头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