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在海德格尔看来,技术不仅仅是手段,更是一种人与世界之关系的构造方式。在技术的视野 里,一切事物都只是材料,都缩减为某种可以满足人的需要的功能。技术从来就是这样的东 西,不过,在过去的时代,技术的方式只占据非常次要的地位,人与世界的关系主要是一种 非技术的、自然的关系。对于我们的祖先来说,大地是化育万物的母亲,他们怀着感激的心 情接受土地的赠礼,守护存在的秘密。现代的特点在于技术几乎成了惟一的方式,实现了“ 对整个地球的无条件统治”,因而可以用技术来命名时代,例如原子能时代、电子时代等等 。现代人用技术的眼光看一切,神话、艺术、历史、宗教和朴素自然主义的视野趋于消失。 在现代技术的统治下,自然万物都失去了自身的丰富性和本源性,仅仅成了能量的提供者。 譬如说,大地不复是母亲,而只是任人开发的矿床和地产。畜禽不复是独立的生命和人类的 伙伴,而只是食品厂的原料。河流不复是自然的风景和民族的摇篮,而只是水压的供应者。 海德格尔曾经为莱茵河鸣不平,因为当人们在河上建造发电厂之时,事实上是把莱茵河建造 到了发电厂里,使它成了发电厂的一个部件。那么,想一想我们的长江和黄河吧,在现代技 术的视野中,它们岂不也只是发电厂的巨大部件,它们的自然本性和悠久历史何尝有一席位 置?
现代技术的真正危险并不在于诸如原子弹爆炸之类可见的后果,而在于它的本质中业已包含 着的这种对待事物的方式,它剥夺了一切事物的真实存在和自身价值,使之只剩下功能化的 虚假存在。这种方式必定在人身上实行报复,在技术过程中,人的个性差别和价值也不复存 在,一切人都变成了执行某种功能的技术人员。事情不止于此,人甚至还成了有朝一日可以 按计划制造的“人力物质”。不管幸运还是不幸,海德格尔活着时赶上了人工授精之类的发 明,化学家们已经预言人工合成生命的时代即将来临,他对此评论道:“对人的生命和本质 的进攻已在准备之中,与之相比较,氢弹的爆炸也算不了什么了。”现代技术“早在原子弹 爆炸之前就毁灭了事物本身”。总之,人和自然事物两方面都丧失了自身的本质,如同里尔 克在一封信中所说的,事物成了“虚假的事物”,人的生活只剩下了“生活的假象”。
技术本质在现代的统治是全面的,它占领了一切存在领域,也包括文化领域。在过去的时代 ,学者都是博学通才,有着自己的个性和广泛兴趣,现在这样的学者消失了,被分工严密的 专家即技术人员所取代。在文学史专家的眼里,历史上的一切伟大文学作品都只是有待从语 法、词源学、比较语言史、文体学、诗学等角度去解释的对象,即所谓文学,失去了自身的 实质。艺术作品也不复是它们本身所是的作品,而成了收藏、展览、销售、评论、研究等各 种活动的对象。海德格尔问道:“然而,在这种种活动中,我们遇到作品本身了吗?”海德 格尔还注意到了当时已经出现的信息理论和电脑技术,并且尖锐地指出,把语言对象化为信 息工具的结果将是语言机器对人的控制。
既然现代技术的危险在于人与世界之关系的错误建构,那么,如果不改变这种建构,仅仅克 服技术的某些不良后果,真正的危险就仍未消除。出路在哪里呢?有一个事实看来是毋庸置 疑的: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止现代技术发展的步伐,人类也决不可能放弃已经获得的技术文 明而复归田园生活。其实,被讥为“黑森林的浪漫主义者”的海德格尔也不存此种幻想。综 观他的思路,我们可以看出,虽然现代技术的危险包含在技术的本质之中,但是,技术的方 式之成为人类主导的乃至惟一的生存方式却好像并不具有必然性。也许出路就在这里。我们 是否可以在保留技术的视野的同时,再度找回其他的视野呢?如果说技术的方式根源于传统 的形而上学,在计算性思维中遗忘了存在,那么,我们能否从那些歌吟家园的诗人那里受到 启示,在冥想性思维中重新感悟存在?当然,这条出路未免抽象而渺茫,人类的命运仍在未 定之中。于是我们便可以理解,为何海德格尔留下的最后手迹竟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在技术化的千篇一律的世界文明的时代中,是否和如何还能有家园?”
199711
生命中的无奈
这是妞妞六周年的忌日,天色阴郁,我打电话问候雨儿。她说,她记得六年前 的今天是晴天。她还说,妞妞现在该在上小学了。她只能说这些,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多 么无奈。这些天,我曾经回到我们共同养育妞妞的屋子,那里已经面目全非,只在一个被遗 忘的顶柜里塞满了妞妞的玩具,仍是当年我存放的原样,我一件件取出和摩挲,仿佛能够感 觉到妞妞小手的余温。毋需太久,妞妞生活过的痕迹将在这所屋子里消失殆尽,而即使我们 能够把这所屋子布置成永久的博物馆,我们也仍然不能从中找到往事的意义。
在把《妞妞》一书交付出版以后,我自以为完成了一个告别的姿态——与妞妞告别,与雨儿 告别,与我生命中一段心碎的日子告别。我不去读这本书。对于我来说,它不是一本书,而 是一座坟,我垒筑它是为了离开它,从那里出发走向新的生活。然而,我未尝想到,在读者 眼里,它仍然是一本书。我无法阻挡它常常出现在畅销书的排行榜上,无法阻挡涌向书摊书 店的大量盗印本,无法阻挡报刊上许多令人感动的评论。那么,也许我不应该把如此私密的 经历公之于众,使之成为又一个社会故事?或者相反,正因为它不只是一个私人事件,还蕴 含着人类精神的某种相同境遇,我便应该和读者一起继续勇敢地面对它?
可是我知道,问题并不在于是否勇敢。我相信我有足够的勇气面对生活中已经发生的一切, 我甚至敢于深入到悲剧的核心,在纯粹的荒谬之中停留,但我的生活并不会因此出现奇迹般 的变化。人们常常期望一个经历了重大苦难的人生活得与众不同,人们认为他应该比别人有 更积极或者更超脱的人生境界。然而,实际上,只要我活下去,我就仍旧只能是芸芸众生中 的一员,我依然会被卷入世俗生活的旋涡。譬如说,许多读者对于我和雨儿的终于离异感到 震惊和不解,他们希望得到一个比一般离异事件远为崇高的解释。事实却是我和雨儿与别人 没有什么不同,苦难和觉悟都不能使我们免除人性的弱点。即使我们没有离异,我们仍会过 着与别人一样的普通的日子。生命中那些最深刻的体验必定也是最无奈的,它们缺乏世俗的 对应物,因而不可避免地会被日常生活的潮流淹没。当然,淹没并不等于不存在了,它们仍 然存在于日常生活所触及不到的深处,成为每一个人既无法面对、也无法逃避的心灵暗流。
我的确相信,每一个人的心灵中都有这样的暗流,无论你怎样逃避,它们都依然存在,无论 你怎样面对,它们都不会浮现到生活的表面上来。当生活中的小挫折彼此争夺意义之时,大 苦难永远藏在找不到意义的沉默的深渊里。认识到生命中的这种无奈,我看自己、看别人的 眼光便宽容多了,不会再被喧闹的表面现象所迷惑。在评论《妞妞》的文章中,有一位作者 告诉我,陪着我的寂寞坐着的,另外还有很多寂寞;另一位作者告诉我,真正的痛点是无从 超越,没有意义能够引渡我们。我感谢这两位有慧心的作者。我想,《妞妞》一书之所以引 人心动,原因一定就在这人人都摆脱不了的无奈。
199711
报应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是佛家的信念,在别的宗教中也能找出类似的训诲。事实上 ,作为一个朴素的愿望,它存在于一切善良的人们心中。当我们无力惩恶时,我们只好指望 老天显示正义。我们还试图以此警告恶人,恶人之所以敢于肆无忌惮地作恶,就是因为他们 自以为可以不受惩罚,如果不爽,他们必有所收敛。可惜的是,在现实生活中,我们仍 然常常看见恶人走运,好人反而遭灾。于是,我们困惑了,愤怒了,斥报应说为谎言,或者 ,为了安慰自己,我们便将报应的兑现推迟到来世或天国。
如果把报应理解为世俗性质的苦乐祸福,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