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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八杂的人,都叫它“半月楼”。说是这幢米黄色的小楼原本该是老八 杂的一轮明月,它失了半面身子,只能是月色微明的半月了。
半月楼前有一片高大的丁香树,春季,暖风裹挟着花香,给老八杂的 人带来蜜月般的气息。被大火缭绕过的那面黑黢黢的山墙下种了藤萝,褐 色的茎儿背负着纷披的绿叶,爬了满墙,生机遮掩了伤痕。
半月楼的老主人,是齐如云。五十年代,她是哈尔滨一家劳保用品厂 的工人,专事缝纫,做工作服、套袖、护膝、手套、鞋垫等。齐如云不漂 亮,但她肤色白皙,身材俊美。好的肤色和身材,天生就是女人的一双“招 风耳”,她也因此比那些面容姣好的女人要引人注目和耐人寻味。
五十年代中期,苏联专家陆续来到哈尔滨,进行十三个重点工程的援 建。譬如哈尔滨汽轮机厂、东北轻合金厂、哈尔滨锅炉厂、哈尔滨量具刃 具厂等。那时候的报纸和电台,常有关于苏联专家的介绍和报道。齐如云 在工歇时,喜欢到单位的阅览室看报。每每看到苏联专家的照片,她会慨 叹着对同事说:“他们长得可真英俊啊!”所以当一九五六年的夏季,单位 通知她去参加一个与苏联专家联欢的舞会,齐如云激动极了。齐如云是厂 里的文艺骨干,她的舞跳得特别好。那天她穿着一条蛋清色的连衣裙,梳 着两条油光光的大辫子,是舞池中最美的一只蝴蝶。
那次舞会归来,单位的女工都很羡慕地围在齐如云身边,问她舞会去 了多少人,舞池多大,灯是什么颜色的,哪个苏联专家最好看?齐如云似 乎有些失落,她淡淡地说一共有二十几个苏联专家,个个都是大个子,高 鼻梁,分不清张三李四。舞池有篮球场那么大。最讨厌的是灯,中央的水 晶吊灯没有开,只亮着几盏壁灯,比蜡烛的光还微弱,没魂儿似的。而且, 跳到最后,停了二十分钟电,舞场黑漆漆的,可她们这些舞伴,还得被人 牵着手跳舞。
那年夏末,齐如云突然结婚了,嫁给了肉联厂的灌肠工李文江。不过 他们的婚姻只维系了两年,齐如云在五七年丁香花开的时节,生下一个男 孩。这男孩虽然是黑眼珠,但眼凹着,而且黄头发,白皮肤,高鼻梁,把 李文江气疯了。他受不了这侮辱,揪着齐如云的辫子,审她这小妖怪是谁 的?他发誓要用菜刀剁碎那匹撒种的“大洋马”,把他灌进香肠,熏好了下 酒,然后再休了齐如云,用水盆浸死那个小东西!可齐如云对孩子的来历 守口如瓶。李文江便告到齐如云的厂子里,说是八国联军都滚蛋了,自己 生活在新社会,却做了洋人的王八,咽不下这口气,请组织帮助他找到元 凶!
齐如云坐满月子,刚一上班,等待她的是领导的谈话和女工们不屑的
目光。对组织的谈话,她提交了一份书面材料,说是有一天下夜班回家, 路灯熄灭了,她走到一处僻静的街角,突然闪出一个黑影,把她给强奸了。 由于天黑,她根本没有看清那个男人的脸。李文江得到这个答复后,更加 变本加厉地折磨齐如云,让她站着吃饭,坐着睡觉,不能喝开水,不能用 温水洗脚。他一天到晚地吼:“我就不相信,谁搞了你,你会不知道!撒谎, 撒谎啊。洋人身上有膻味,这样的公羊爬到你身上,你他*的还闻不出来?”
在厂里,齐如云依然气定神凝地坐在缝纫机前,不惧女工们投向她的 冰冷的目光,安心做着活计。怕李文江真的会对孩子下手,她把他送到了 双城的亲戚家。刚开始的时候,她给孩子报户口时填的名字是“李宽”,被 李文江知道了,他拎着户口簿,冲到派出所,骂户籍警:“一个小洋鬼子, 他凭什么随我的姓啊!你们这帮卖国奴!”没办法,齐如云只得让孩子随自 己姓,给他起名“齐耶夫”。李文江依据“耶夫”二字,判定孩子的生身之 父是苏联人。他说:“原来是个老毛子搞了你,养活了个二毛子!”
李文江磨刀霍霍,费尽心机地在哈尔滨寻找名字中有“耶夫”字样的 苏联人。就在此时,他听说了齐如云与援建的苏联专家跳舞的事情,便缩 小了包围圈,泡了两天图书馆,在旧报纸中搜寻专家的名字,结果令他大 失所望。就他所查到的,名字中带“夫”字的倒不少,但不是“诺夫”“托 夫”,就是“佐夫”“可夫”,没有一个“耶夫”。这就好像是撒了一片大网, 打上来的鱼没一条是自己想要的,让他懊恼。他再次去找齐如云单位的领 导,说是他知道内情了,齐如云是在舞场被人糟蹋的,既然是组织上派她 去跳舞的,他们就应该对她的安全负责。如果他们不揪出那个混在中国良 家妇女中的色狼,他将采取报复行动,自制炸药,炸毁苏联专家楼,让那 些高鼻子的老毛子统统见鬼去。
劳保用品厂的领导,并不相信齐如云提供的材料,他们也猜测齐耶夫 来自那场舞会。可是这事情是在什么情境发生的,却让他们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原本心虚,李文江又步步紧逼,这让他们很头痛,怕鲁莽的李文江把 事情闹大,影响了中苏友好关系,那他们就是历史的罪人了。正一筹莫展 时,李文江的老母亲被儿媳妇的事气得生病住院,这等于是救了他们的驾。 李文江是个孝子,他开始天天跑医院,报仇的欲望随之冲淡。之后,齐如 云适时提出离婚,他也就答应了。离婚之后,李文江很快又找了一个在皮 革厂工作的姑娘,她虽然麻脸,但转年为李文江生下了一个男孩,那孩子 谁见谁都说是跟李文江一个模子扒出来的,一样的团脸、浅眉、蒜头鼻子、 鼓额头、厚眼皮、翘唇,李文江觉得自己先前是一个半残的铜镜,如今另 一半失而复得,完美无缺了,如得宝物,喜不自禁,早把齐如云的事忘到 九霄云外了。
齐耶夫上小学时,中苏关系恶化,苏联将专家撤回,那些重点工程的 建设陷入危机。齐如云那时住在工厂家属楼里,有一天,领导找她谈话, 说是要给她调换一套住房,让她搬到四辅里的一座俄式小楼。原来住在里 面的是厂子的工会主席一家,中苏关系破裂后,他说身为工人阶级的代表, 不能住在敌人的堡垒中,一定要举家搬出。领导便想到了齐如云,觉得她 和齐耶夫住在里面恰如其分。但她级别低,不能只住她一家,厂子便把新 婚女工汪小美也派了进去。
汪小美选择住楼上,这样,齐如云带着齐耶夫住楼下。
工会主席住在小楼时,把一楼的壁炉堵死,改造了烟道,另盘了火炉, 这样既可烧煤取暖,又可以借着炉火烧水做饭。可齐如云人住后,请了个 泥瓦工,将火炉撤掉,恢复了壁炉。壁炉不宜烧煤,齐如云就得自备柴草。 那个壁炉说也奇怪,哪怕是寒风肆虐的三九天,只点上一把火,玻璃窗上 的霜花就融化了,再烧一把火,屋子里就热气撩人了。齐如云储备的柴草, 除了少许的木桦子,是秋天时她从郊区农民那里买来的几马车玉米秸秆, 大垛大垛地堆在门外。玉米秸秆燃烧得快,散热也快,齐如云会握着一杯 茶,坐在壁炉前,一边续火,一边喝茶。屋子里洋溢着秸秆燃烧时散发的 甜香气,齐耶夫在一旁快乐地玩耍。汪小美的丈夫每每看到这样的情景, 都要跟妻子慨叹:“这女人也真不是一般人,领着个二毛子,过得还那么快 乐!”汪小美说:“坏女人哪有不快乐的!”齐如云在地窖里储藏了土豆和大 白菜,那个地窖真是神奇,冬天时菜不会冻,开春时,土豆不会生芽,白 菜也不会烂帮,跟放进去时一样新鲜。齐如云让汪小美把越冬蔬菜也放进 地窖,但汪小美拒绝了。她想,地窖在你的居室,万一我男人下窖取菜,
不是正中你下怀吗?所以,汪小美在这里只住了三年,当她生了孩子后, 就跟单位提出申请,另分了一套房子,如愿地搬出去。以后也有人被安排 进来,但与齐如云合住的人总觉得是与敌为邻,怏怏不快,所以没有住长 的。时间久了,这房子就剩下齐如云母子了。
“文革”开始了,齐如云因为齐耶夫来历不明的身世,被区革委会的 人给揪斗出来,说她是苏修特务。齐耶夫在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