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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自恋的因素,从理智说,她因深知自己而深知宝钗,知道她更是宜室宜家的人选。
两人相似之处有以下几点:
一是进取的同时不乏冷静。
宝钗在咏柳絮词中说,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元春则把这愿望转化成了现实,她们两位都算是进取之士,但言行举止都没有丝毫急功近利之相。
宝钗遇事是不干己事不张口,一问摇头三不知,自称藏愚守拙,从不刻意出风头。她着装朴素,没有任何富丽闲饰,家中布置以简约为主,想来该是“宜家”的格调。这淡然的姿态固然是由于良好的修养,更因为她懂得水满则溢的道理,见好就收,从不被胜利冲昏头脑。
元春省亲之时,帐舞蟠龙,帘飞彩凤,金银焕彩,珠宝争辉,处处灯光相映,时时细乐声喧,这种情况下,元春没有志得意满的感慨,清醒地认识到所谓皇宫,不过是个“不得见人的去处”,认识到“田舍之家,虽齑盐布帛,终能聚天伦之乐;今虽富贵已极,骨肉各分,然终无意趣”。她还提醒这个省亲别墅修得太过奢侈,下次万不可如此。
二是含蓄浑厚的审美取向。
元春自称素乏捷才,且不长于吟咏,但潇湘馆、怡红院皆系她命名,她将花溆蓼汀简化为“花溆”,大去堆砌之感,将“天仙宝境”改成“省亲别墅”,则少了许多张扬。
她的诗作,走的也是平实的路子:
衔山抱水建来精,多少工夫筑始成。
天上人间诸景备,芳园应锡大观名。
大方有余,但风流别致不足,想来该是与宝钗差不多,不把诗词工夫当成正经本事,只是仗着突出的天分,能够应付得过。
正因如此,能揣摩她的心思的,也非宝钗莫属,她敏锐地感觉到元春不喜欢“玉”字,提醒宝玉换一个字。同样是为宝玉提供帮助,黛玉只知道做枪手,替他写一首诗,察言观色的本事,跟宝钗是没法比的。
三是近乎冷清的完美。
宝钗从来都是男人心中的理想太太,她表现完美,举止从容,喜怒不形于色,却样样心中有数。然而,很少能看到宝钗展露真性情,她说话做事都像有一套完美的程序,而且从未有病毒作祟。
张岱有言,人不可以无癖,好在宝姐姐和宝玉们朝夕共处,总会暴露些许真性情,而元春只出场一次,而且是在省亲的大场面下隆重登台,笙乐齐鸣,流光溢彩,身在其中者,是否会突然灵魂出窍,周遭的一切,成了一出排演好的华丽戏文,决不会荒腔走板,便是元春感慨与父母家人分离,那台词也是半文半白的,不像真人说的话。
可以想像,一旦宝钗入宫,活人气减少,必是又一个元春,而元春未入宫前,在家照顾弟弟,长姐如母的架势,也如宝钗一般。她俩不过位置不同,性情则可以彼此置换,这也是元春一力提拔宝钗的原因吧。
第三部分: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迎春——不幸者的马太效应1
有一种现象叫“马太效应”,让富有的更富有,贫穷的更贫穷,赢家步步通吃,攒雪球一样聚敛他的权利,边缘人物却无法守住手中不多的拥有,只能看着它们像细砂从指缝间逐渐漏尽。
同是荣国府的后代,贾母的孙子女辈,宝玉和迎春身上却体现了这样的两极。
宝玉自不必说,贾王两家联姻的结果,贾府靠山元春的弟弟,含着银勺子来到世上只是个比喻,人家却真是含着宝玉出世的。如此显赫的背景,想不得宠都难,而得宠的孩子则比较自信开朗,生命里光明的东西多而阴暗的东西少,虽然也可能会无法无天,但还有贾政的棍棒震慑着,王夫人的苦口婆心压制着,加上到底读了几本书,他的放肆都在礼数之内,如此一来,成就了这么一个人见人爱的富贵佳公子。可以想像,若不是贾家整体败落,贾宝玉的人生自然是良性循环,越走越宽畅。
迎春正好相反,她是贾赦的女儿,贾赦于儿女份上寻常,迎春不大可能得到父爱,母亲是一个妾,而且又早死,迎春在母爱上也不可能有很多的获得。更奇怪的是,迎春从小跟着叔叔婶娘生活,要说是因为贾母喜欢孙女,带在自己身边吧,也没见她对迎春有多少怜惜。迎春与惜春也不同,别管正出庶出,有没有感情,迎春都算有父母的,这么跟着叔叔婶娘也不算事啊。想来是贾赦与邢夫人懒得管她,放在亲戚家倒也省心了。
可以说,迎春是在“三不管”的状态下长大的,这种生存状况,使她自卑怯懦,习惯了收缩自己,纵然有些天分也被压抑,因此缺乏性格魅力。她第一次出场,是和探春惜春一道出现在黛玉的眼中,书中这样形容迎春:肌肤微丰,和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倒也是个美女,起码皮肤很好,可是但凡富贵之家的小姐,风吹不着太阳晒不着的,又有蔷薇硝茉莉粉之类搽着,皮肤都不会差到哪里去。西人所著《格调》里也说,上层社会的相貌平均值高于底层,单是相貌尚可不说明什么。
探春的描写便极显性格魅力,前几句虽同样像旧小说里描写人物的套话: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面,俊眼修眉……明显比迎春要出众,更何况:顾盼神飞,文采精华,见之忘俗。
除去惜春身量未足,形容尚小不算,这两位小姐的对比,高下自见,胜负可分。
迎春不但没有张扬的精神面貌,才能上也平平,第二十二回,一家子兄弟姐妹做灯谜,惟独有迎春与贾环做得不像,元春都猜不出来,文中只说贾环做得不伦不类,惹得众人笑话,想来迎春做得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过给她留面子罢了。
因为不曾被爱过,也不知道怎么讨人喜欢,于是愈加没人疼爱,迎春的人气轨迹正与宝玉相反。
没有人体谅她的孤单无助,贾赦根本懒得管,邢夫人只恨迎春不像探春那么争气,不给长房挣面子,还有一个老祖母,但一则贾母不喜欢贾赦,迎春估计也受了连累,二来这位老祖宗子孙那么多,个个都要来争取她的疼爱,久而久之,这份亲情也变得居高临下,要孙子孙女们来竞争。漂亮体面的,聪明活泼的,分到的就多一些,她自然不会给迎春多一些怜惜。
北静王妃来拜访,贾母只叫钗、黛与探春姐妹会见,这偏心太明显,连邢夫人都看不过眼,当然也因为大房失了体面,她攒了一肚子闷气,书中说迎春倒是无所谓,她真的无所谓吗?只不过她有所谓又能如何?
第三部分: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迎春——不幸者的马太效应2
长辈如此且罢了,大观园里最是多情的那一伙人,对于迎春亦是同样粗疏,宝钗一向温厚著称,凡事都想得周到,对于迎春却懒得敷衍。第三十七回,众人成立诗社起雅号,黛玉宝钗乃至探春的号都有那么多说头,轮到迎春,她自谦不会作诗,宝钗便说,她住的是紫菱洲,就叫她菱洲,四丫头在藕香榭,就叫她藕榭就完了。宝钗以这般轻浮的口气打发二位,足见她们在她眼里都不大有分量,惜春年龄较小也罢了,对于迎春这位二姐姐怎么如此不恭敬?
第四十九回,只因宝琴等人来到荣国府,宝玉便兴兴头头要起诗社,探春说二姐姐还病着呢,宝玉张口就说,二姐姐又不大作诗,没有她又何妨?呵呵,这会他并不知道宝琴她们就一定会作诗,诗社云云,不过是享受风花雪月的形式罢了,宝玉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可以看出这个姐姐在他心中的真实分量。
总而言之,凡落到迎春头上的都是最坏的,她的奶妈最刁恶,不但是聚众赌博的大头家,还拿了她的累金凤去做赌本,她的丫鬟最平庸,无论是司棋还是绣橘,都缺乏光彩,和探春的侍书根本没法比,后者虽然没出现几次,但单看她讽刺王善保家的一节就何其大快人心?绣橘和奶妈媳妇的对嘴就没有这等清楚爽利。
居住在紫菱洲里的迎春,似乎从没有过青春岁月,永远是凉淡单薄的,一阵又一阵寒意透进来,四下透风,漂泊无依。她蜷了又蜷,恨不能蜷到自己的身体里,仍感不到一点暖,既然这样,就将寒冷视为正常吧,她不做风花雪月的文章,只读“太上感应录”,将现实不幸推到哲学的高度上,仿佛就能解决掉。
然而,命运总不放过迎春,即便她躲到一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