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在这种大战一触即发的形势下,需要有外界力量介入的时候,我的父亲这时却悠闲自若,掏出一个空烟盒来,揉巴烂了使劲儿地摔到地上,说了一句:“这狗日的烟,一点劲儿都没有,一天两盒都不够。”
小叔听了,好像心有灵犀,急忙说道:“三哥,屋里有,我去帮你拿。”他疾步进去,又疾步回来,手里抄着两盒大鸡牌的烟,掖进父亲的口袋里,干笑着说:“今天石头他舅过来,给了我一条,下午又让几个朋友每人分了一盒,就剩这两盒了,哥,你拿着抽吧。”
于是父亲笑了笑,跑到大门外边抽烟去了。
这让小叔很意外。父亲满意地点上烟,踱着步出去,去打量大门外大伯的那匹马——正焦躁不安地发着情,冲着天张着马嘴露出牙齿。它好像饿了,想弄点肉骨头尝尝鲜,又好像很孤独,有一肚子的话想对人诉说,或是想对别的马诉说,或是想对任何的一种东西诉说。父亲不再理会小叔,小叔的脸上泛起一股失望、埋怨和后悔的泡沫,这泡沫在他的眼睛里打转,渐而浮上腮帮,在他的脸上打转。我在一旁观战,对这表情看得很清楚,他的脸皮儿都因此而红了,见到我的父亲收了他的好烟,反而没有帮着他和程玉芬说些好话,大失颜面,他接下来的动作便有些失控,鼓着脸和嘴巴对着二伯吼起来:“二哥,就几个破碗,有什么了不起,我告诉你田仲木,咱娘的灵牌就在屋里的桌子上供着呢,谁要是说瞎话儿,谁就死无葬身之地。——丢人哪!”说着,他借着酒劲儿,一脚就将他的老婆程玉芬踹倒在了地上。小叔脚上的皮鞋上面缝着一层白麻布,借势飞了老远,飞到了墙角的鸡圈旁,倒扣在了一堆屎上。程玉芬抱着肚子在院子里痛叫着打起滚儿来,就像大伯养的那匹黑色的马一样,蜷成了团,哎呀呀地痛哭流涕地嘶叫道:“好啊你个田仲秋,你这个天杀的呀!你不帮着你媳妇,你帮着你哥来欺负我呀!啊——啊!我不跟你过啦!不跟你过啦!”
地上全是鸡粪和鸭子屎,都是我和田石头嫌脏没有扫掉的。程玉芬就滚在上面,转了好几个圈儿,沾了一身,不过她并不觉得,这时候,就算地上有刀枪有地雷,她恐怕也不觉得,她只是一昧地闭着眼睛叫,打着滚儿,这回真得流下了眼泪——我看到了,是真哭!不是假哭。小女孩,你见过那样的嚎哭吗?我的婶子程玉芬滚在地上发出的那种哭声,比在奶奶死的时候哭得要真切、要动情。饶是我田小脸皮厚,见到这一幕也不禁觉得丢人,便壮着胆子劝田仲秋道:“小叔,不要生气了,这几只碗,爱谁要谁要吧,又值不了几个钱!何必呢,咱都是一家人,再说,奶奶刚刚去世。”田仲秋说:“小孩子懂个屁,一边凉快去。”他踢完他媳妇儿,又铁着脸对二伯说道:“二哥二嫂,你们说吧,就为了这几只碗,今天想找事儿是不?”
二伯母跑到二伯背后,二伯扔掉了烟,刚要发火,瘦瘦的田家国从外面进来了,满面红光,酒劲儿还没有消退。
他刚才趁着酒劲儿,不知道又跑到哪家去吹牛了,我想,他也就会做点杂七杂八的菜,没什么本事,但他就是吹,喝了酒吹,喝着茶也吹,没有不吹的时候,就算他死了,躺到棺材里恐怕也还得吹两句。
他见院子里的这情形——程玉芬痛苦地倒在地上,这时已经半坐了起来,用两只沾满鸡粪鸭屎的手和一对肥大的屁股着地,目光散乱,盯着站立着的这些人,好像全都是她的仇人,没有一个好人。田家国惊讶地问道:“婶子,怎么啦?”上来就扶她起来,替她用扫筛清扫身上的污秽。
二伯和二嫂异口同声地搭腔道:“家国来啦,快来评评理儿,这几只碗是俺家的,可你小叔非说是他们家的,既然有意见,咱们就好好说一说呗,这倒好,两口子先打起来啦。”
田家国刚说了句“是吗,怎么会这样?为了这点破东西,咱田家用得上起内讧吗?”小叔就对着他极不顺眼地说,“家国,你给我滚回家凉快去,这里都是长辈,哪有你说话的份。”田家国马上就急了,酒气冲天,说:“小叔,咋能这样说话,我也是为了咱田家好呀?”
小叔呸的吐了一口,说:“日你娘!”
田家国怒火攻心,抡着拳头上去就和小叔干了起来,他虽然贵为田家村大大小小活动的必备厨师,但他长得比较瘦,所以力气也并不大,再加上小叔是他的长辈,以大欺小,他心存顾忌,很快就被小叔踢到了一旁。他和小叔两个人脸上都是血泪斑斑,像一部活生生的田氏家族的血泪史——奶奶活着的时候对我说,咱们田氏家族从兴起到兴旺再到衰败,就是一部活生生的血泪史来着,跟别的人斗,咱自己的人也斗。他们的打斗声终于惊动了父亲。我的父亲慢悠悠地进来,非常平静地说道:“仲秋,家国,你们都老大不小了,闹什么?不丢人啊!家国,你快回去吧,别在这儿掺和!”
田家国忍让着挨了打,不乐意了,嚷嚷着说:“噢,你们因为几只碗打架,我来劝劝就不行了?小叔,你为什么打我,我又不是小孩子。”
我的父亲田仲水非常潇洒地从后面蹦过来,扯住了田家国的头发,吼叫着说:“妈了个蛋!老子让你回家你就回家,罗嗦个屁呀!找挨揍是不?”
田家国羞急成怒,大吼一声,回过身便开始反击,快速而且凶猛,他的拳头一拳又一拳地落在我的老父亲头上,脸上,身上。把父亲打到了大门旁,打倒在地。父亲显然没有料到他会还手,他敢还手,被他揍得狼狈不堪,身上脸上全是泥,鞋也跑丢了一只,又被田家国一脚踢到了水沟里。二伯两口子这下算是看饱了眼福,见到事情越闹越大,才从一旁厨房侧面的柴火角落里出来,假腥腥地劝架道:“都别打了,仲水!家国!这碗俺不要了!”父亲红着眼球,从大门口的地上爬起来,摸了一块小石子,狠劲儿地对田家国砸过去,又对着正在怒火填胸跃跃欲试的我高声叫道:“田小!你这狗日的愣在那里干什么呢?瞎眼啦?”
我当然没有瞎眼,此刻看到父亲挨了揍更不能再闭着眼睛装看不见。这是我田小在田家建立威望的大好时机。我环视了一下院子,东墙角有一根碗粗的木棍子,是铁锹把,长短粗细正趁手,于是便冲过去抡了起来,照着田家国就当头一棒。我学着我的父亲的腔调骂道:“妈了个蛋!你敢打我大大!看我不砸死你!”田家国的脑袋急忙一闪,这一棍子就砸在了他的肩膀上,痛得他哎哟一声。他放开了父亲的衣领,就朝院子里跑,我边追边叫道:“大大,快回家叫我哥叫我妈,今天我要杀了他。”田家国听了,更加害怕,他抄了院里的几个家伙什,但是都不趁手,回身和我干了两下,就很快折断,而且他的脸上又挨了一棍子,肿了个包,破出了血。他无路可走,只好围着院子转起了圈儿,溜着墙根儿,闪开我父亲的一记半截砖头,喊着:“仲秋叔,快拉住田小,拉住这个小疯子!拉住他呀!”
这两只小虫子打架的姿势真是奇特。一只是黄色的外壳,一只是绿色的外壳,嘴对着嘴,八只腿搂抱在一起,在石板上翻来滚去,好像它们不是在打架,而是一对新婚恋人正在亲热,彼此要努力进入对方的身体。尖利的小腿不停地刺向对方,背壳来回地撞击,战况激烈,扣人心弦,小女孩不由地看呆了,忘了尽一个好人之心继续上前规劝。她蹲到跟前儿,出神地观看着,仿佛自己也融入到了这场有趣的战争中。好久,两个虫子打累了,停住了——也许是它们感觉到了有人偷看,在幸灾乐祸,所以,它们再也提不起什么兴趣来施展它们特殊的功夫,各自拍打了一下对方的外壳,向着相反的方向离开了。
小屁孩也有童年肉骨头和尿盆子
田家国吱歪地叫着,一头就钻进了小叔家的鸡圈里面,鸡们正饶有兴味地观战呢,没想到战况如此激烈,竟然把战场拓展到了它们的领地,一时大乱,咯咯乱叫。我随即就追了进去,用棍子捣他的屁股,砸他的头。他中了几下,疯狂地扯开了鸡圈的脏乱的薄木条,用身子撞了一个大洞,就钻到了另一面。另一面是鸭圈,关着十几只鸭子还有两只红鼻梁的鹅,他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