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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此刻的任何事情都没有这些话重要。但是我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好像做了一个梦,这个梦是关于一段封闭的记忆的,是我的私人的故事,不可说,也不可理会,我把它当成一纸碎片,当成回忆的一部分,当成我人生的一段阶梯。我只讲那些有趣的故事,来为这小姑娘解解闷,让她安心地等待她的日出,让对面那个年轻女人稍安勿燥,快去看她的书,哪怕是装作认真地看,我也会觉得这身边清静了许多,我又能顺着惯性坠入饷烂疃神奇的回忆中了。
我看着小女孩手中把玩着的一个小石块,从左手扔到右手,又从右手扔回左手,就像和尚庙里的老方丈打发时光用的佛珠,扔来扔去,在空气中飞来飞去,始终遵循着一道弧形的轨迹,我想起了田壮壮,他的一生,他的沉默的选择,和他偶尔莫明其妙的叹气声。我说:小妹妹,你不要玩石块了,还是继续听我说吧。
从朱文典的破墙头里面出来,回到家,田壮壮正在叹着气,摆弄他的西服。他手忙脚乱地穿在身上,嘴里朝外流着哈拉子,手指头笨拙地开始系扣子。等到他准备就绪,朝大衣柜的破镜子前一站时,我在旁扑嗤就笑起来。他的身体装在这套西装里面,活像一段木头包上了皇帝的龙袍,外面这衣裳庄严肃穆,颇有风度,但是里面的这段木头却大煞风景。我一看就下定决心今后绝不会穿什么破西装摆出一副人模狗样,我觉得最好人人都光着屁股,有什么事儿赤裸相见,比一比谁的毛长谁的毛短,谁的屁股大谁的牙齿锋利。靠这些机器织就的皮来掩盖自己的苍白和无力,反而有更深的苍白和无力透过这衣服的纤维缝隙刺射出来。
他的那身西装,也没有小女孩身上的小花边的衣服有味道。
我说:“哥,你别穿这身臭狗皮了,就像朱文典家的大黑狗的皮一样,人家不想嫁给你,咱那条鱼也没了,让朱文典那个该死的给吃了,我看他那熊样连鱼骨头都得咽下去,早晚让刺给哽死。”
但是田壮壮听了,并不显得失望,脸色反而欣慰了许多,好像终于放下了一副担了好久的重担呢,能够歇息一下,在他自己的那个小天地里苟延残喘。我这个肥胖纤弱又迂腐笨拙的哥哥对于他的终身大事,始终抱着一种既向往憧憬又怀疑谨慎的态度,他那方自闭黑暗的小天地,到他死,我都没能伸进头去瞧一瞧。
父亲问他道:“壮壮,你母亲呢?”
“到大堤上跟人吵架去了。”田壮壮向着村子中央的大堤随手一指,漠不关心,仍旧在观赏他身上的西装。
我听了,气愤地骂他:“咱妈跟谁吵架呢,你怎么不去看看?倒有心情在这里孤芳自赏!”
“我又不是女人!”田壮壮忽然理直气壮,他虽然争吵的气势远不如我,但他说话的时候一字一板,字正腔圆,好像他说的话不允许别人反驳。“再说我不喜欢出门看咱妈跟别的女人吵架,她们好凶,都不讲理,咱妈也不讲理。”他今天终于肯抬起头来,不带一丝怯意地跟我分辩了,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被人打了基因变逆的针,突然失去了以前所有的性格,变得像只咬人的狗一样。
我怒火填胸,骂道:“田壮壮你这个傻瓜,不要爹不要娘的混蛋!是不是欠揍?”就想扑上去和他厮打——我和他从生下来就睡在一张床头,头挨头脚挨脚,虽然他是我哥但是打架他从来就不是对手,在大街上走在一起村里人都说我是老大他是老二。父亲在跟前儿抽着烟叫了起来,边叫边咳嗽:“吵什么吵?现在就打架,以后娶了老婆分了家还不得动刀动枪?早晚让你们给气死!田小,带着你哥哥到堤上叫你妈回来,看看跟谁在吵架!”
我对着哥哥瞪一瞪凶狠的眼睛,就跑到门外的柴火堆旁摸了一根棍子,对他说:“快点!”
田壮壮看到棍子,这时面露怯懦,嗫嚅着退后几步,慢吞吞地脱去了西装,温柔地叠好了放进了衣柜里,又拿两件干净的衣服盖上。好像这西装比甚么都重要,比正在跟人家吵架的母亲重要,比他自己的命都重要,虽然还不知道他的未来老婆是从谁的肚子里钻出来的,但他对这身西服却是情有独钟。他一点儿都不疼惜母亲,这个行尸走肉摇晃着身体慢慢地跟在我身后向着村子里的大堤上去,他在我后面简直就像一摊臭哄哄的烂泥巴,粘在地面上横竖走不动。我不理他,抄着小棍子飞快地跑,顺着堤坝上的石头嗤溜溜地到了堤顶,就看到母亲正挥舞双手,和王顺建的年轻妈妈打着口水战斗。
王顺建的妈妈是个后妈,今年只有二十几岁,长得白胖俏丽,看上去就像从没下地干过活。她的前任是个有名的泼妇,骂起架来比我的二伯母还要厉害,经常站在房顶上,对着全村高声地叫唤,好像无论谁跟她有了矛盾,全村的人都有责任,不过去年的时候和她男人到几十里外的东湖里偷鱼,让那个高大的泄水闸给卷了进去,出来的时候只剩了半个身子。她的男人上辈子积了德,只是下体刮了一道缝,捡回了一条命。这个小媳妇是新娶,穿着一身红色的小棉袄,像个真正新婚的少妇一样,脸皮子红得像擦了粉抹了妆。她正委屈地向着母亲的脚尖自言自语地申诉着:“嫂子哎,俺家顺建真的没有撕坏你家田小的新衣服呀,你看他老实的那熊样,哪里敢得罪你家田小,那可是咱田家村的小王爷呀!”
我一听就是因为那件破了洞的新衣裳。母亲听了我的话记在了心里,趁着我和父亲提着鲤鱼出门,她来找王顺建算账来了。
她听着小媳妇温言细语地诉说,舞着胳膊说道:“你知道个屁,让顺建说说看,——顺建,你到底干没干?”十五岁的王顺建还没来得及吱声,母亲就又挥着手说:“你就是干了也不会承认,知道那件衣服多少钱不?俺卖了两袋粮才给孩子买的这一身,打算明年相媳妇时穿着,长个脸面,你咋就这么坏!是谁教你的?”
王顺建的后妈手足无措地呆立着,再也无法分辨。而王顺建看到了我,更不敢吭声。他是不敢说话的,在我的衣服被芳芳家的狗咬出窟窿以前,我还揍过他一顿,为了几个炮仗和打赌谁去摸一下芳芳的小手,他赌输了以后赖账强抢着跑上去抓芳芳的小手。不过我很快就踹了他一脚,将他踹倒在芳芳家的大门口,吓得他像当年的田桐桐一样——田桐桐钻进了面缸,脸上粘满了白色的面糊糊,王顺建钻进了路旁的柴火堆,等到露出头的时候,脸上挂着两粒鸟粪。
我田小该揍他的时候绝不脚软,但是我也不能冤枉人家。他躲在后妈的身后一直在哆嗦,像他的漂亮年轻的后妈一样,都不是吵架斗嘴的材料。在我们娘俩面前,她们简直就是刚出生的婴儿,不堪一击。我真不明白,她们娘俩这几年是如何在田家村生存下来的,光是骂架也早就窝囊死了。
母亲见到我,更来了气势,拉住我说:“田小,是不是他扯坏了你的衣裳,别怕,娘给你做主呢!”我说:“妈妈,算了,咱们回家吧,我以后肯定会自己挣钱买一件新衣的。”母亲听了奇怪地望了我两眼,又狠狠地瞪着王顺建,好像不明白我为什么不借此机会报仇雪恨,但是我既然说算了,她也就没了脾气,不情愿地跟着我下了堤回家。田壮壮畏畏缩缩地站在堤下,贼一样地向上望,我骂道:“死田壮壮,是不是想你未来的小媳妇?你真怕死!把这条命都留给她吧,让她抱着你上床,给你生个小孩没屁眼!”
田壮壮不敢还嘴。母亲掐住我的嘴,也骂道:“不听话的孩子,再这么说我就摔死你。”
这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寒冷的月光洒在脸上,就像母亲的眼睛一样,闪着破碎冰冷的华彩,但是这光环并不是纯美亮丽的,它就像我脚下的枯黄的干草一样,撩拔着我心底那痒痒的、坚硬的冰块。它在我的脚下投了一道长长的影子,随着我忠诚地摆来摆去。
虚伪与欺骗大哥哥
母亲一向听我的话,知道我说没有,肯定就是没有。打这次以后,她便对我说的话留了心眼儿,再也不听一便是一,听风便是雨。我们娘俩儿一前一后,从田家村的中央穿过去的防洪大堤上得意洋洋地下来。王顺建的后妈仍然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