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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落到这个地步,却还只能“满口之乎者也”,和现实的人民隔得老远的,“酸”到这 地步真是可笑又可怜了。“书生本色”虽然有时是可敬的,然而他的酸气总是可笑又可怜 的。最足以表现这种酸气的典型,似乎是戏台上的文小生,尤其是昆曲里的文小生,那哼哼 唧唧、扭扭捏捏、摇摇摆摆的调调儿,真够“酸”的!这种典型自然不免夸张些,可是许差 不离儿罢。
向来说“寒酸”、“穷酸”,似乎酸气老聚在失意的书生身上。得意之后,见多识广, 加上“一行作吏,此事便废”,那时就会不再执着在书上,至少不至于过分的执着在书上, 那“酸气味”是可以多多少少“洗”掉的。而失意的书生也并非都有酸气。他们可以看得开 些,所谓达观,但是达观也不易,往往只是伪装。他们可以看远大些,“梗概而多气”是雄 风豪气,不是酸气。至于近代的知识分子,让时代逼得不能读死书或死读书,因此也就不再 执着那些古书。文言渐渐改了白话,吟诵用不上了;代替吟诵的是又分又合的朗诵和唱歌。 最重要的是他们看清楚了自己,自己是在人民之中,不能再自命不凡了。他们虽然还有些 闲,可是要“常得无事”却也不易。他们渐渐丢了那空架子,脚踏实地向前走去。早些时还 不免带着感伤的气氛,自爱自怜,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这也算是酸气,虽然念诵的不是古 书而是洋书。可是这几年时代逼得更紧了,大家只得抹干了鼻涕眼泪走上前去。这才真是 “洗尽书生气味酸”了。
1947年11月15日作。
(原载1947年11月29日《世纪评论》第2卷第2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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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老实话
?小说txt天、堂
论老实话
美国前国务卿贝尔纳斯退职后写了一本书,题为《老实话》。这本书中国已经有了不止 一个译名,或作《美苏外交秘录》,或作《美苏外交内幕》,或作《美苏外交纪实》,“秘 录”“内幕”和“纪实”都是“老实话”的意译。前不久笔者参加一个宴会,大家谈起贝尔 纳斯的书,谈起这个书名。一个美国客人笑着说,“贝尔纳斯最不会说老实话!”大家也都 一笑。贝尔纳斯的这本书是否说的全是“老实话”,暂时不论,他自题为《老实话》,以及 中国的种种译名都含着“老实话”的意思,却可见无论中外,大家都在要求着“老实话”。 贝尔纳斯自题这样一个书名,想来是表示他在做国务卿办外交的时候有许多话不便“老实 说”,现在是自由了,无官一身轻了,不妨“老实说”了——原名直译该是《老实说》,还 不是《老实话》。但是他现在真能自由的“老实说”,真肯那么的“老实说”吗?——那位 美国客人的话是有他的理由的。
无论中外,也无论古今,大家都要求“老实话”,可见“老实话”是不容易听到见到 的。大家在知识上要求真实,他们要知道事实,寻求真理。但是抽象的真理,打破沙缸问到 底,有的说可知,有的说不可知,至今纷无定论,具体的事实却似乎或多或少总是可知的。 况且照常识上看来,总是先有事后才有理,而在日常生活里所要应付的也都是些事,理就包 含在其中,在应付事的时候,理往往是不自觉的。因此强调就落到了事实上。常听人说“我 们要明白事实的真相”,既说“事实”,又说“真相”,叠床架屋,正是强调的表现。说出 事实的真相,就是“实话”。买东西叫卖的人说“实价”,问口供叫犯人“从实招来”,都 是要求“实话”。人与人如此,国与国也如此。有些时事评论家常说美苏两强若是能够肯老 实说出两国的要求是些什么东西,再来商量,世界的局面也许能够明朗化。可是又有些评论 家认为两强的话,特别是苏联方面的,说的已经够老实了,够明朗化了。的确,自从去年维 辛斯基在联合国大会上指名提出了“战争贩子”以后,美苏两强的话是越来越老实了,但是 明朗化似乎还未见其然。
人们为什么不能不肯说实话呢?归根结底,关键是在利害的冲突上。自己说出实话,让 别人知道自己的虚实,容易制自己。就是不然,让别人知道底细,也容易比自己抢先一着。 在这个分配不公平的世界上,生活好像战争,往往是有你无我;因此各人都得藏着点儿自 己,让人莫名其妙。于是乎勾心斗角,捉迷藏,大家在不安中猜疑着。向来有句老话,“知 人知面不知心”,还有“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这种处世的格言正是教人别 说实话,少说实话,也正是暗示那利害的冲突。我有人无,我多人少,我强人弱,说实话恐 怕人来占我的便宜,强的要越强,多的要越多,有的要越有。我无人有,我少人多,我弱人 强,说实话也恐怕人欺我不中用;弱的想变强,少的想变多,无的想变有。人与人如此,国 与国又何尝不如此!
说到战争,还有句老实话,“兵不厌诈”!真的交兵“不厌诈”,勾心斗角,捉迷藏, 耍花样,也正是个“不厌诈”!“不厌诈”,就是越诈越好,从不说实话少说实话大大的跨 进了一步;于是乎模糊事实,夸张事实,歪曲事实,甚至于捏造事实!于是乎种种谎话,应 用尽有,你想我是骗子,我想你是骗子。这种情形,中外古今大同小异,因为分配老是不公 平,利害也老在冲突着。这样可也就更要求实话,老实话。老实话自然是有的,人们没有相 当限度的互信,社会就不成其为社会了。但是实话总还太少,谎话总还太多,社会的和谐恐 怕还远得很罢。不过谎话虽然多,全然出于捏造的却也少,因为不容易使人信。麻烦的是谎 话里参实话,实话里参谎话——巧妙可也在这儿。日常的话多多少少是两参的,人们的互信 就建立在这种两参的话上,人们的猜疑可也发生在这两参的话上。即如贝尔纳斯自己标榜的 “老实话”,他的同国的那位客人就怀疑他在用好名字骗人。我们这些常人谁能知道他的话 老实或不老实到什么程度呢?
人们在情感上要求真诚,要求真心真意,要求开诚相见或诚恳的态度。他们要听“真 话”,“真心话”,心坎儿上的,不是嘴边儿上的话,这也可以说是“老实话”。但是“心 口如一”向来是难得的,“口是心非”恐怕大家有时都不免,读了奥尼尔的《奇异的插曲》 就可恍然。“口蜜腹剑”却真成了小人。真话不一定关于事实,主要的是态度。可是,如前 面引过的,“知人知面不知心”,不看什么人就掏出自己的心肝来,人家也许还嫌血腥气 呢!所以交浅不能言深,大家一见面儿只谈天气,就是这个道理。所谓“推心置腹”,所谓 “肺腑之谈”,总得是二三知己才成;若是泛泛之交,只能敷敷衍衍,客客气气,说一些不 相干的门面话。这可也未必就是假的,虚伪的。他至少眼中有你。有些人一见面冷冰冰的, 拉长了面孔,爱理人不理人的,可以算是“真”透了顶,可是那份儿过了火的“真”,有几 个人受得住!本来彼此既不相知,或不深知,相干的话也无从说起,说了反容易出岔儿,乐 得远远儿的,淡淡儿的,慢慢儿的,不过就是彼此深知,像夫妇之间,也未必处处可以说真 话。“人心不同,各如其面”,一个人总有些不愿意教别人知道的秘密,若是不顾忌着些 个,怎样亲爱的也会碰钉子的。真话之难,就在这里。
真话虽然不一定关于事实,但是谎话一定不会是真话。假话却不一定就是谎话,有些甜 言蜜语或客气话,说得过火,我们就认为假话,其实说话的人也许倒并不缺少爱慕与尊敬。 存心骗人,别有作用,所谓“口蜜腹剑”的,自然当作别论。真话又是认真的话,玩话不能 当作真话。将玩话当真话,往往闹别扭,即使在熟人甚至亲人之间。所以幽默感是可贵的。 真话未必是好听的话,所谓“苦口良言”,“药石之言”,“忠言”,“直言”,往往是逆 耳的,一片好心往往倒得罪了人。可是人们又要求“直言”专制时代“直言极谏”是选用人 才的一个科目,甚至现在算命看相的,也还在标榜“铁嘴”,表示直说,说的是真话,老实 话。但是这种“直言”“直说”大概是不至于刺耳至少也不至于太刺耳的。又是“直言”, 又不太刺耳,岂不两全其美吗!不过刺耳也许还可忍耐,刺心却最难宽恕;直说遭怨,直言 遭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