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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昊说我神经病,我也觉得我是神经病,我把他赶回他父母家住去了,我也会回我父母家住一段时间,因为我要装修房子,就是王昊他们单位分给他的这套房子。当然,现在房产改革,我们已经买下了,儿子刚出生那会儿就付了钱的。我们有权利这么做。他说,“原本就是新房,结婚前刚装修过,为什么还要装修?你烦不烦?有钱没处花了?”哎,就是有钱没处花了,怎么着?钱是我挣的,我爱怎么花就怎么花,你管得着吗?这家里所有物什,包括这房子,不都是我花钱买的吗?我并不是真的要跟他计较什么,我也从来不知道他每个月发多少钱工资,我只知道只要我能接一单大广告就相当于他挣一年的工资了。我从来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大学毕业后到分配单位混了半年,就不耐枯燥辞了职,下了海。当然不是为了他,我只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我和李明清有个幸福的未来才下海的。后来,和刘冬合开了这家广告公司,做得也算不错,招揽了一批有志之士,在业内也算小有名气。这一点还要归功于老爷子的大力支持,从当初的投资,到现在的业务,他的学生们发了财的免不了要做广告,“近水楼台先得月”嘛!但我并没有借老爷子的名声干坏事,无论谁的广告我也都全力以赴地做了,不在乎钱多少,而在乎我的名声不能坏了,做出精品那才是我的目标!老爷子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老爷子虽然行事古板,但好歹也算一位顶尖科技人才,在这个公司那个公司随便挂个名,到年底也就有了可观的收入了。当然他并不愿意这么做,所以他只好带着他的博士生们一再攻坚新课题,将知识转化为可生产、可利用的应用科技。连锁效应是他成了股东,不需要花一分钱就成了大股东!有知识就是好!可惜有女不才,继承不了父亲的知识,还有智慧。我永远达不到他老人家的要求,完成不了他老人家的愿望,我也永远做不到他老人家所期待的优秀。他认为的优秀就是“学有专攻”、“学以致用”,而我恰好学不能专攻,学也不能致用。不过,直到现在我也想不通,当初父亲为什么要逼着我学数学呢?难道他不知道小时候我连加减法都算不到一起,数学老师还说我“不可救药”的事吗?让一个憎恨数字的人数一辈子数?学来学去,结果却是,我连自己存折上有多少钱都不知道,家里哪个抽屉里放了多少现金更不知道,口袋里有多少钱还是不知道。有钱用就行了,数来数去的干吗呀!我跟王昊也从来没有为钱争过一次嘴,吵过一次架,连说都没说起过,算不算模范夫妻?人前也亲亲热热、彬彬有礼的,到了年终,门口居然被钉上了“五好家庭”这样的牌子!真的很好笑!中国人真的很奇怪,鞋子夹不夹脚只有穿的人才知道,光凭好看就说好吗?再者说,是谁评选出来的?评的标准又是什么?为什么要评?徒有虚表的形式有必要要吗?
我必须重新装修,原因却不想对王昊说。这个屋子到处都是我那可怜的孩子的影子,连空气里也飘着儿子的奶腥味儿,去也去不掉。这婴儿床,这小衣服,还有那么多的玩具,那么多的照片,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又不舍得丢掉,每天看着心里难过。我知道都过去了,我们必须面对这个事实,开始新的生活,但谁都没勇气迈出这一步似的。
我必须得这么做,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刻意要终止这一切的一切,所有的过去,为的只是要这时间可以继续像钟表一样走下去罢了。
今天,我住在这里,仅仅是想最后一次感受一下我的孩子。别的房间都已经拆得七零八落了,墙、地板、天花板、门。我就是想大动干戈!除了门牌号换不了,其余的我都要换掉,通通换掉!这婴儿床明天也会被那些工人搬走,这个房子就彻底空了,空了!家具、灯具、窗帘,我已经让他们拖去贱卖了,电器送给了王昊的姐姐们,我要把过去的一切通通毁掉!通通消灭!可是孩子的笑脸、哭脸全印在脑子里,任我怎么驱赶都驱赶不走啊!
现在,我就坐在儿子没挂窗帘的小屋里,只有一张婴儿床,一堆玩具和一袋子小衣服。我晃了半天的小铃铛,万籁俱寂中听着挺说摹U鍪澜缍己孟袼帕怂频模孟窕共豢赡茉傩压戳恕T铝琳赵谖业慕派希夜庾沤牛酆焐闹杭子途ЬУ亓磷拧N艺碓谕婢咝⌒苌砩咸勺趴戳艘换岫切牵切呛芏啵械暮馨担械暮芰粒耆挥邪诜殴嬖虻厣⒙以谀渡奶炷簧希野咨牧氯辜仁俏业谋蛔樱彩俏业拇病:芎茫『么趸褂姓馑某呒降陌簿哺摇! �
我知道自己执意这么做有点儿疯狂,但是,好像我也只能这样。除了王昊那口上了锁的藤箱没动,该扫地出门的,一切都不会再出现在我的眼里。我的眼里一片黑暗,而沉默就像没有亮光的黑夜,叫人恐慌、绝望。
我看见儿子躺在婴儿床上,仰面朝天地笑,笑得很安详。于是我又晃了晃小铃铛,铃铛很脆,很响,也很空旷。
第二部分:烟花烫无聊的生活
1996年9月25日 晴 无聊的生活
我想我有购物症,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病症,我认为是。如果一个人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欲望进入了一种疯狂状态,怎么说也是精神病的一种。我想我是一个意志薄弱的人,很容易被各种病毒侵蚀。从某种程度上讲,我就是病因、病源、病体,三位一体。我的身体产生病菌,而外界的病菌没我强,它们只能被我感染,而不是我受它们影响。
一天里上街上了三趟,每一次都大包小包拎满了手,再也走不动为止,能送到家的我也绝不会自己拎着。就像商场是专门为我准备的一样,只为我准备,只不过不能全搬到家里罢了。或许这一次是必须的,多少有个理由,新家嘛,应该有个新气象,但平时,我也好不到哪儿去。疯狂购物好像是我的第二职业。衣柜里的衣服满得一拉柜门就往下掉,我还是买。百分之八十的衣服从来没穿过就送了人,然后接着买。好像我的钱本该用来为大众做好事,为市场经济尽了一份力,为不知道是谁的朋友节约了工资,而我就是那个慈善机构。只要有人说要我陪她上街,我就问她想买什么,然后就带她回家找出她想要的那件衣服,我想我的衣柜比百货公司更齐全、款式更多,可惜我没时间穿。至于当初为什么买了回来,大多是那天心情不怎么好。我不知道我的心情什么时候好过!当然,酒足饭饱和购完衣服之后总是会很好。所以我总是在购物、在吃。我吃遍了西安的大街小巷,也总是买完东西回家时仅剩十块钱车费,无论那天我带了多少钱。幸亏商场不流行刷卡,否则,早晚有一天我会刷爆的。
家里早已是旧貌换新颜了。两室一厅的房子不大,但足够我们两个人用了。我把那间婴儿房改成了书房,中规中矩的红木书架、桌椅,还有一个很特别的博古架。我是决计要忘掉这是我儿子王一生的房子了。我忘记了!真的忘了!
在真实的生活中,我认为我应该算是一个好妻子,我做了妻子所有的事儿,加上一个绝对优秀的保姆。自从结婚到现在,王昊从来没有买过一双袜子、一条内裤,当然他更没有洗过一双袜子、一条短裤,除了在我临盆前后那一个月。即使如此,也是现代科技帮了他的忙,洗衣机是全自动的,吸尘器是全自动的,还有什么?电话可以叫外卖,吃完饭连碗筷都不用洗。科学是为人类服务的,一点不假,难怪人们要崇拜科学了,好像科学是我们老祖宗似的。老祖宗生产了我们,科学塑造了我们,一样值得崇拜!
我很讨厌男人衣冠不整。原本就猥琐的内心再没有一个好幌子,那简直太令人倒胃口了。我不允许王昊这样。至少应该像那句老话,“人倒势不倒”,大旗总得立着,所以,他的裤子、衬衣甚至袜子、短裤,每浸一次水必熨烫一次。好在我有的是时间。但是现在,却实在没了心情。现在才发现,原来熨烫衣服也是需要心情的,一个好心情,或者一个坏心情。心情越坏,衣服熨得越多,恨不得熨完满柜子的衣服。这不好不坏的心情最不适合熨烫衣服。我想我是那种无风也要掀起三尺浪的主,太平淡的生活会令我四肢无力,就像被人挑断了脚筋似的,然而,生活毕竟不是一出戏,也不是什么广告,没有精彩也得过。